仲維光:極權主義研究中的政治宗教、世俗宗教問題(1)

——寫在反叛五十週年(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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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序

1. 研究共產黨問題的三個階段及三個領域

2. 關於第三階段的政治宗教世俗宗教問題

3. 本文構思及方法

4. 本文結構

1. 研究共產黨問題的三個階段及三個領域:

這篇文章是我五十年前——一九六九年反叛出共產黨社會,開始研究共產黨問題,九〇年進入極權主義問題研究後,在理論、思想上基本上走完了這個過程的最後一篇文章(1)。為此,我把它作為紀念我此生,為反叛投入了五十年歲月的第二篇文章。(2)

我對於共產黨問題研究在思想上走過的路程,可以說是教科書般的過程。五十年來我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哲學階段,我從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中反叛出來,憑感覺進入了經驗主義,後來發現,竟然是亦步亦趨地重走了科學哲學家卡爾‧波普(Karl Raimund Popper)的道路。當然這也就是我遭到形形色色的馬克思主義者,上至我曾經的導師,下至我同輩的追隨共產黨的所謂「改革派」們的刻骨的痛恨的原因。(3)

完成了脫胎換骨般的哲學的反省,認識論和方法論的重建工作後,一九九〇年我進入具體的政治學上的極權主義研究。在這個研究中我先後接觸了三個題目,一是意識形態問題,二是極權主義理論,三是政治宗教世俗宗教問題。這是三把理解過去一百年,乃至二百年歷史的鑰匙。這三個問題組成了我九〇年後第二個階段和第三個階段的工作。

起於九〇年的我的第二階段工作,圍繞的是意識形態問題和極權主義理論問題。

意識形態問題延續了我對於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批判探究、引申到究竟什麼是黨文化的研究。在研究中,我發現意識形態問題涉及的不僅是哲學問題,而且涉及到對於共產黨社會的文化和政治的理解。共產黨社會是一個全面意識形態化的社會,共產黨文化說白了就是徹底意識形態化的文化。

如果說對馬克思主義教條的唯物論的批判研究導致了我在認識論問題、啟蒙思想問題上追尋了波普的道路,那麼意識形態問題則導致了我亦步亦趨地追尋了另外一位自由主義思想家,德國的布拉赫(Karl Dietrich Bracher)教授的研究之路。布拉赫教授是德國戰後成長起來的新一代的歷史學者、政治學者中的執牛耳人物。對於極權主義的研究的貢獻,不僅他的研究著述在當代國際社會的學界中鮮有出其右者,而且他培養了一大批研究極權主義問題的專家,以他為首形成了波恩學派。德國學界認為,戰後轉型的德國文化精神被打上了深刻的布拉赫的烙印。(4)

2. 關於第三階段的政治宗教、世俗宗教問題

起於本世紀初期,我對於共產黨問題研究的第三階段——對政治宗教、世俗宗教問題的探討和介紹,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從第二階段的工作中轉入的。起初我自己都沒有感覺,甚至以為它是極權主義理論的深化,及至展開才看到,它是另外一個方向,另外一種描述分析的方法。

三十年前,布洛赫教授的《意識形態的時代》(5)直接導引我進入極權主義理論研究,這一次,導引我進入第三階段的工作——政治宗教和世俗宗教問題的研究,依然是布拉赫教授。當然,在這個問題上,嚴格來說布拉赫教授的影響很大一部分是由於他指導的學生胡特訥(Markus Huttner)的研究。他的博士論文《極權主義和世俗宗教》(Totalitarismus und säkuläre Religionen )(6)一書對我轉入到世俗宗教題目幫助很大。與此同時,意識形態問題始終貫穿於極權主義理論和世俗宗教思想的研究中。為此,我其實應該說是布洛赫教授私淑弟子,函授——通過書籍文章學習的學生。是他的著述使得我在九〇年,成為當代中文界第一個提出意識形態和共產黨社會及其文化思想的關係,提出黨文化問題,第一個引入極權主義理論研究中國的共產黨及其社會的學人。共產黨不僅不是那些共產黨內的精英們所說,是所謂封建復辟,而且根本就是西化、西方近代的直接產物。八十年代那些繼續鼓吹徹底地反傳統的所謂走向未來叢書派,河殤的作者們是極權主義社會、黨文化的直接結果。(7)

進入黨文化問題的研究讓我直接接觸到政治宗教及世俗宗教問題,這中間當然同時還有法國自由主義思想家阿隆(Raymond Aron)、德國文化社會學教授邁爾(Hans Maier)的著述,他們在九十年代末期後導引我越來越深入、廣泛地進入這個領域。

大約從本世紀初期開始,在我的有關極權主義問題的文字中逐漸開始把西方學者運用世俗宗教思想來研究極權主義現象的研究介紹到中文界。最近幾年我則幾乎是完全集中于這一問題的研究及介紹。它形成我第三階段——最近十年來我的工作的核心。

對於這些工作,我不但不以為自己做了多麼高深、重要的推進,而且深知它們都是一些初等工作,然而,我還是為自己所做的感到欣慰甚至驕傲。因為我的介紹及我的思索都是真正有實質內容、有價值的問題及研究工作,而不是那些妄自菲薄的昏話。我相信它對於有思想的下一代學人的意義。正是基於這個原因,我把這篇文字作為我五十年反叛的殺青之作。

3. 本文構思及方法

這篇文章概述總結了當代學者從政治宗教、世俗宗教方面研究極權主義的軌跡。它主要介紹了基本的理論思想及背景,具體地記敘了兩位學者弗格林(Eric Voegelin)和阿隆在這方面所做的探索和研究。而另一方面如前所述,它當然也記敘了我的思想經歷。因此,從某個角度來說,它實際上是我十幾年來對於這個問題的讀書筆記的概括。

我之所以在此特別強調這一點,也是想告訴讀者,關於文化史、宗教思想史,關於基督教,這都是我的知識及訓練的弱項,我在前二十年所化的功夫是科學(物理、數學)及其思想,啟蒙及經驗主義、自由主義。而這個題目,這篇文章涉及的領域對我來說,無論從文化背景還是知識結構上都是一個相對於前者較為陌生的領域。為此,我就更是不敢輕易提出看法,乃至完全個人性的描述和分析。其原因就是因為,我是一個中國人,我的母語思維是中文,我對西文及其文化的掌握隔著一座山。由於清楚地知道「子非魚」,所以我深知,儘管我在德國生活了二十多年,但是在某種意義上對於西方文化的了解,思維結構決定了還是瞎子摸象。而正是由於知道了這個「盲點」,所以,我的每個描述都是有所出處,很多地方甚至直接取自於西方學者及專家的描述及看法。

為此,這也就是我要告訴中國讀者的第二點,由於本文介紹的內容對於中國讀者來說非常陌生,所以我籲請閱讀者在匆忙忙地出來反駁我之前,先去按圖索驥,認真了解一下在這個領域有多少西方學者研究過,它的現狀,解決了的問題和沒有解決的問題是什麼。如果你不了解基本的文獻及研究現狀,你就還沒有取得上車的車票!而如果你真的上了車,你就一定會問,為什麼一個如此重要的題目,人家已經討論研究了九十多年的題目,中文界竟然如此陌生,竟然等到我來介紹?

4. 本文結構

本文整個文章分為四部分。

第一部分介紹在極權主義現象中政治宗教、世俗宗教思想的發生、發展的軌跡,此外介紹了作為研究框架的一些概念、術語及思想。這部分文字實際上是整個這篇文章的背景及理解的基礎。

第二部分專門介紹了這個研究領域的代表人物,出生於德國科隆,成長於奧地利維也納,二次大戰時被迫移居美國的弗格林及其思想。

第三部分專門介紹了另外一位代表人物,當代自由主義思想代表人物,法國的阿隆。

第四部分,對比兩位思想家,以及當代問題,筆者作為一個東方的學者試圖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

如本文中所介紹的,把世俗宗教思想用於極權主義研究的學者很多,但是我選擇了兩個人,弗格林和阿隆來具體介紹並且進行對比研究。因為這兩個人,在我看來不僅其工作最重要、而且從哲學傾向上、認識論、方法論上,文化傾向上,對當代社會的看法上都極具代表性,甚至可以說他們代表了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他們一個代表了思辨性的哲學,一個代表了啟蒙以來的思想;一個代表了主張基督教宗教主導一切的文化保守主義,一個代表了強調政教分離的自由主義;一個對現代持完全的否定態度,希望回到超越的宗教統治一切的時代,一個則持懷疑分析的態度,把希望寄託于不斷地否定自己、修正自己。

然而,這兩個在根本問題上如此水火不容、針鋒相對的思想家,在對抗、否定極權主義上卻是驚人的一致,同樣非常徹底,這真的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案例。我希望讀者在了解完這兩位學者的研究之後,對於如何看待、理解最近二百年來的歷史,一百年來的災難,能夠有一個新的背景及框架,有新的看法。

(待續)

作者提供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責任編輯:劉明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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