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徐州八孩母只是中國人口拐賣的悲慘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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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徐州八孩母親事件曝光後,各種不忍聞的醜陋與黑暗都一層層揭開來,評論洶湧如潮。美國一些媒體的中文版評論將其歸於中國女性權益得不到保障,國內少數評論也跟風將此歸於女權範疇,許多Z世代甚至不知道中國人口販賣這條食物鏈非常古老。還有論者認為只要習近平發雷霆之怒,這條食物鏈就會消失。

因此,我覺得有必要簡要回顧中國人口拐賣這條產業鏈的歷史,如果未意識到這點,中國恐怕連將這條產業鏈限制在最小社會傷害範圍內都做不到。

人口販賣是中國地下經濟的主要產業

我經歷過中國最黑暗的毛時代與中國的改革開放年代,非常清楚地知道這類拐賣婦女、窮家兄弟共妻的悲情故事幾乎是貧困農村社會普遍認可的一種生存方式。在這位徐州女子的前面,排有一長列與她同樣遭遇的中國女子;在她的後面必將還會有後繼者。

1980年代直至2010年代,中國並不諱言拐賣人口這類社會醜惡(官宣用語),打擊人口販賣的活動曾被列為中國法制建設的重要內容,並由各地司法部門製成橫幅宣傳。各地公安部門也會上報打拐成就,並稱將多少名被拐賣婦女送還家鄉與父母團聚。中國報業在1990年代曾有過一段十餘年的輝煌時期,只要不涉及政治敏感內容,社會民生題材可以報道。那些報道揭示了被拐賣女子們從被拐賣之日開始的悲慘命運。

人類社會有三大古老產業:賣淫、賭博、販賣人口。毛澤東時代據稱掃蕩了這一切污泥濁水,我們小時也深信不疑。1990年代享有盛譽的《海南紀實》曾登過一篇文章,揭示的正是毛時代的地下經濟人口販賣。那個年過60的資深人販子講述自己的職業生涯,三年大饑荒時期是其業績最輝煌的一段時期,他從中部省份如河南、安徽、江西、湖北等地前後共帶了數百位婦女,其中有的還有丈夫、孩子,販賣到當時還有口飯吃的西北部地區,遠至甘肅等地。他自稱一輩子活得不冤,在販賣人口的過程中「采百花」,並且認為自己讓這些婦女有了活路,積了陰功。

我兒時曾耳聞「拍花子」(拐賣兒童),街坊中有位與我年齡相若的男童失蹤,一位與他一道玩耍的女孩親見他被人用一塊糖哄騙走的,女孩也被誘哄,只因膽小沒跟著走。這篇採訪證實了人口拐賣在毛時代其實存在。由此可見,毛時代的悲慘故事不是沒有,只是在媒體上消失得非常徹底。

徐州是拐賣婦女的重災區

徐州一向是拐賣婦女的「重災區」。根據1989年5月出版的著作《古老的罪惡——全國婦女大拐賣紀實》,從1986年到1989年,人販子從全國各地拐賣到徐州市所屬6個縣的婦女共48100名。書中最令人驚詫的是徐州市出租車司機拐賣婦女大案。據書中所言,當年整個徐州出租車半數司機都參與拐賣婦女,只要從火車站拉到單身女孩就會轉手給人販子賣掉。這本書還明確寫明了出租車屬於「華航汽車出租公司」、「雲龍旅遊服務公司」和個人私營出租車。

這本書的出版,既與當時國內尚算寬鬆的輿論環境有關——那時六四還未發生,除了政治話題之外,揭露社會陰暗面有一定自由;更與當時國內新聞業風氣有關,一批富有社會責任感的記者有職業擔當。1988年9月3日,《光明日報》發表一篇《沉重的思考——對11位女研究生被騙案的追蹤採訪》,轟動全國,曝光了多達11位女研究生被拐賣的案件,其中最著名的是上海同濟大學一個女研究生的案例。《光明日報》記者武勤英在翻閱1988年6月7日《河南日報》之時,該報右下方一篇短文引起她的注意,該文說的是拐賣女研究生的騙子李敏已於1988年6月6日在鄭州落網。兩位中國年輕女子相遇於鄭州一旅社,年齡大七、八歲的名校女研究生居然被一位來自農村的半文盲小姑娘拐賣,這個故事情節促使武勤英做了到當地採訪的決定。

這篇報道的梗概如下:同濟大學的女研究生小A在鄭州火車站附近的旅社與一個叫李敏的16歲農村小姑娘相遇,被後者拐賣到了山東省鄆城縣農村,作價2480元,買主是農民宮長恩。

在被拐賣的71天中,小A遭到宮長恩的強姦,並被嚴加看護。在卷宗裡小A自述:「我曾經把燈泡取下,觸過電,或許電壓太低,或許我的鞋太絕緣,未死成;我曾經上過吊,但繩子靠牆太近,我一伸腿又下來了;我曾拿著刀划過手,但未找到大血管,沒有下手;我也曾到處尋找農藥……。」

宮長恩最後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該報道雖然寫了11位女研究生的不幸遭遇,但同濟大學女研究生小A因本身的光環:班長、黨員,而備受注意。她與拐賣者李敏的反差實在太強烈:一個是純真、善良、毫無識別能力的女碩士;一個是邪惡、貪婪、鋌而走險的文盲。不少讀者的關注點在這,認為高分低能的現象應該要改變。還有評論者談到受害者被騙的理由是倒賣銀元賺錢,不該有貪心。文學評論家馮立三的一篇評論很有代表性:「《沉重的思考》有開闊的思考視野,它將一種不容於人類的罪行,將農民由物質和精神的雙重貧困所造成的愚昧,將一位女研究生因不能在金錢的誘惑下莊重自處,在危難關頭又因虛榮不能進行有效的鬥爭而釀成的悲劇,作了全面的、深入的剖析,提供了有關經濟、文化、道德、法制等諸多方面的啟示。」順便提一下,徐州八孩母的事件見諸網絡後,一篇2017年的文章《請別把女兒養成傻白甜》再度在網上流傳。

武勤英還記述了採訪過程中,山東省鄆城縣公安局辦公室主任講的一件事:貴州省一位婦聯主任來此解救當地一位被拐賣的婦女,走在街上,被幾個當地人綁架了。在倒賣她的途中,這位婦聯主任謊稱自己也是倒賣人口的販子,已把「貨」帶來了並答應共同取「貨」才乘機逃脫。

必須正視的殘酷事實

關於徐州八孩母的悲慘故事,本人相關推特後的一些留言很能說明中國人的認知缺陷不完全由言論管制造成,有的留言認為這是萬惡的中共統治下的產物,消滅了中共就不會再有這類現象;有的留言者假裝不知這類悲慘故事的存在。

對於前者,一是昧於中國歷史,中國人口販賣是個古老產業,除了毛澤東時期沒有紀錄之外,從1980年代至今,國內媒體從來不缺少這類報道與紀實片、大要案紀錄片。比如1989年《古老的罪惡》徐州拐賣人口的書不說,2007有電影《盲山》,2016年有「巫山童養媳」,每次都會牽出拐賣婦女的討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電影《嫁給大山的女人》,該電影宣傳稱「是根據河南襄城姑娘郜豔敏的真實事件改編而成」,講述18歲的打工妹山菊被人販子拐賣到大山,多次自殺未遂後,被公婆的善良感動,決心以善報善,支撐起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後來為了改變山村貧窮的限制,解開大山裡人們封閉落後的思想,當上了代課教師的故事。

但現實中郜豔敏的命運卻完全不同,她被轉賣、被強姦,再以2700元的價格賣到了太行山深處的河北保定曲陽縣靈山鎮下岸村,她的丈夫常喝醉了酒打她,影片與真實事件中完全不符,被指美化拐賣婦女現象。

還有一種民主小清新,在推特上說,不要責備農村的愚昧,全怪中共,是中共的計劃生育政策害了中國人,只要民主化了,就不會有人口買賣了。這話也算是另一種扯淡的政治正確了,用Google搜索,輸入關鍵字:難民,人口走私,就會發現聯合國都承認這現象的存在。而女性難民在逃亡潮中,對她們加以施害的主要就是同行的男性難民。這類報道有,只因西方左媒要保護難民形象,不多提了。

昨天的新聞就是歷史,中國拐賣婦女的罪惡,既是歷史,更是現實。真正的問題在於:這一罪惡在中國農村是共同體犯罪但卻不視為犯罪,這需要另外寫文剖析。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轉自自由亞洲/責任編輯:劉明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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