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紫凤:《浮生漫记》之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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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之七、八十年代,从北京去新疆坐火车需要八十多个小时。一路上途经多省,山川地貌景色不同,林薮阡陌风光殊异。从清晨雾起,至薄暮烟飞,行了 一山又一山,送了一程又一程,如此三天又兼四夜,始得天山草场,令人感叹道里之遥,地大无疆。

而我一路看过青石之山,黄土之坡,赤沙之丘,无所不载,又有沃野连通,梯田起伏,山林蓊郁,草场苍茫,至于动植之生,百谷之出,盐铁之富,能源之藏更可想见,才明白为何古人会说“至哉坤元,万物资始”,而我一次行于长白山下,五步之内,随意一数,植被十数种,乃知坤德果然博厚,博厚所以无私载。

若值春气初发,信步郊田之外,心中尤觉踏实。“踏实”者,脚踏实地之谓。而所谓“实地”,乃在真实之实,而非结实之实。所以人居城市久之,日日行于柏油路,水泥地之类结实的人造地上,往往心中常怀忐忑,足下少有踏实。而野步郊外浅草软泥之上,一路踏过,才知步步生机。哪怕是飘残在地的枯败的叶子,亦是一类落叶归根,轮回不息之生命意象,这便是真实之地。于是,哪怕前途坎坷,绵延于足下的踏实感,令游走红尘之人总觉得离家不远。

我也搜集一些以大地为背景的风景图片,以做卧游之资。而油画似乎更容易以简单的画面表现宏阔,无论荒丘高岗,沃野麦田,或苍莽厚重、或生机昂然,凝望即久,心中有种踏实的感动,我以为这是西洋油画胜于中国水墨之处。

所以我也十分的羡慕古人,除了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譬如徐霞客,19岁前坐家中读书破万卷,19岁后,头带远游冠向着白云悠远之地昂然而去,一生行遍大半个中国,就是一类典范。就连自谓误落尘网中的古之士大夫们,也希冀以游历天下来圆满自己功成名遂身退的人生理想。而他们无所不至的漫游中,不惟增广见识,更探究“地”与“德”密切相关的奥义。古人以为,地之有德,曰仁,曰顺,曰柔,曰静,曰博厚,曰无私载。被尊为华夏文明始祖的黄帝就被称为有土德之瑞。又有后世帝王裂土封疆,且以为疆土大小,随德消长,所以历史之上道德高尚文明昌盛之世,其疆必大,其域必广。而“上天雨土”则为失道败德的灾异之象,诸如商纣王时,天雨土于亳,又如天宝十三年,杨国忠册为司空,其日雨土。想来近年中国沙暴肆虐,天降尘霾,正是中共无道之甚,天降“土”雨,以兆亡征。

古人洞悉“地德”之奥义,见识也必然远大,每作地理之谈,四极八荒无所不至, 而《山海经》正是这样的一部地理图志。今人入则局促一室,出则画地为牢,蜗居在所谓的现实中,也就越发无从知道古人德大,所以生活的空间也必然广大的道理。所以今人在探讨多维空间的存在时,更想不到上古之人早已将那些不可字名之地写在了《山海经》中,而我们所熟知的九州华夏在古人只是小小的一个范围,不过,确是中心之地,这大概是中土,中原,中国诸多称谓之由来。至于古人行地无疆的遨游,更是若奇若幻,譬如黄帝巡游天下,东过青丘,南至建木,西受自然之经,北得神芝之图;又或是穆天子命驾八骏,驱驰九万里,西谒王母,觞于瑶池;又或是卢敖游北海;又或是列子游八荒,说起这些上古天人之真迹,似仍有烟霞辉焕于目前,元气鼓荡于左右。

而我也似乎看见自己块然行于大地之上,喑哑如托钵僧,心中充满对伟大的虔敬,如此且行且止,足迹所至,有无尽之秘密藏,自无量劫来封存于足下绵延至天地间的每一块尘壤。
2014年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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