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密檔案】工農兵學員悲歡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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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人2012年7月8日訊】今天是清華大學百年校慶的日子。我忽然想起了我國高等院校文革期間的一段奇特的歷史,即那一段時間入校學習的工農兵學員的經歷。雖然我當時未能成為其中一員,可也聽到和見到過一些那時大學的情況。這是清華和所有著名大學如今都寧願忘掉的一頁,在校史中肯定會「宜粗不宜精」地略過。但我覺得回顧一下這些學員們當年的酸甜苦辣還是挺有意義的。因為許多工農兵學員都來自知青,他們的經歷,應該也是知青史的一部分。

1971年春天,我正在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4師18連,聽說連里的一個哈爾濱知青被推薦上大學。當時並未在意,父親在「革」文中因為嚴重的「歷史問題」被「揪出來」,所以這等好事是註定與我無關的。後來聽說是上了清華,不由在心中引起一絲漣漪——那是我中學時代嚮往的學業殿堂啊。

1972年我調到學校,隨後到天津教師進修學院學習了一段時間。這一年兵團的大學招生的工作大概是在我在天津時進行的,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1973年的大學招生我正躬逢其盛。這一年進行了比較正規的推薦和考試。我當時在團部學校當教師,正在拚命地自學數學,那幾十個招生院校中,廣州中山大學計算數學專業強烈地吸引著我。可惜名額有限,我們學校推薦的是上海知青王××。他是老高三的,比我高一年,卻比我還小一歲,又在學校教了幾年初中數學,各方面條件當然比我更合適。他順利地通過了考試和審查,被華東師大數學系錄取。我們這幫知青都很為他高興。記得大家還謅了幾句歪詩祝賀呢。

不料這一年出了個「白卷英雄」張鐵生,弄得考試成績好的人都有些緊張。我們一起議論,王××說張鐵生明明是眼看考不上著急了才寫了那些話。我則對他說,人家是搞政治的,你上大學要鑽研業務,根本不是一路人。沒想到這番議論被人聽到,後來在「林批孔」批運動中寫大字報揭發。幸虧此時王××已經上學走人了。



那時的工農兵學員,可是名副其實的時代驕子,不僅回到了大城市上大學,還是代表工人階級和貧下中農「佔領上層建築」的先進分子。我對這些「偉大意義」缺乏認識,在歡送會上居然當眾說:雖然王××上了大學,我們走的仍然是同一條學習之路。我會在北大荒堅持自學,或許能和他比一比呢。就這樣,王××帶著我們的祝福高高興興地走了。中山大學計算數學專業的那個名額據說沒有人報名,白白浪費了。

為了不自量力地和王××「比一比」,我調整了自己的學習內容。原本已經學了一遍《高等數學》,用的是樊映川的書和二姐以前的大學講義,以及礦業學院的習題集,都是工科教材。我想這些一定無法和華東師大的理科數學專業相比,於是找出在天津舊書店買的蘇聯人辛欽的書和菲赫金哥爾茲的書,以及吉米多維奇習題集,又把數學分析部分重新學了一遍,大約用了一年半時間。一直很想和王××交流一下,奇怪的是他的來信從不提及學習方面。

理科教材的深度讓我多少有些沮喪,特別是吉米多維奇的《數學分析習題集》,有很多題目都做不出來。「文革」前就聽二姐講過,他們班有同學能將這個習題集的全部題目都解出來,連教師都非常佩服。看來我不但不能像華羅庚那樣全靠自學成才,就連「文革」前的優秀大學生也遠遠比不上,如果沒有正規學習機會只憑著興趣自學,很難進入數學之門。

1974年招生年齡限制是1948年7月1日之後,我的生日恰好在8月,有最後一次機會。這一年團部學校的幾十名知青只推薦了我一人。只是這次完全不考試,全憑政審,我還是沒能通過。原因據說是體檢不合格。可我去問衛生隊王隊長,他卻堅決否認。

其實真正的原因團長曾經暗示過我。招生前一個月二姐到邊疆來看我,從虎林縣到團部的路程是搭的趙團長的車。路上團長問她:你父親的歷史問題到底解決沒有?二姐回答:兩年前就解決了,我現在在軍工學院當教師,還經常帶學生到核潛艇基地實習呢。可惜我和二姐都沒有認真對待團長的提醒。

趙團長顯然了解我的檔案。我卻根本不知道,我的檔案中有幾寸厚的關於父親「特嫌」的資料。那是在1968年初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父親一個解放前的同事在唐山挨斗時受刑不過,胡亂供出解放前夕北平地下黨有一個20多人的特務大隊,我父親有幸被說成是隊長。雖然揭發者很快翻供,父親單位仍然進行了長期外調,最終證明子虛烏有。可是揭發材料和大量外調材料卻進了我的檔案袋。這件事我一直到1977年才知道。可以想象,當年招生人員看到我這一堆嚇人的檔案,哪一個敢招我入學?

這次挫折並沒有讓我特別難過,原因是招生的學校遠不如前一年。與數學有關的專業只有北京師範學院數學系,而我對當中學老師的前途毫無興趣。但是我白白浪費了一個名額,實在愧對學校幾十名知青同事啊。

檔案這個東西真是很有意思,你永遠不知道到那個袋子里裝的什麼,它卻在關鍵時刻決定著你的命運。這方面我遠遠算不上最倒霉的。團部學校里有一個物理教師姓張,我們都叫他「Old Zhang」。他是1957年天津大學物理系畢業生。「反右」時因為「思想落後」,和「右派分子」一起被多次批判,寫了大量檢查。直到「反右」結束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帶右派帽子,可是寫的一份份交代「右派言論」的材料全裝入了檔案。畢業時沒有單位敢要他,最終到了北大荒。更倒霉的是1977年後「右派分子」紛紛平反,大多回了原來的城市和單位。我們的Old Zhang卻因當年不是「右派」而沒有政策可落實,既回不了老家北京,也回不了畢業的天津大學。這讓他連連喊冤,覺得比20年前還委屈。

這一年夏天的一天中午,我剛從食堂出來,就看到遠處上海知青張××舉著一張信紙使勁晃動,高喊著:「老馬上大學啦!」原來是北京知青老馬來信,他在河南上了鄭州大學。老馬和我同一學校,68年一同到農場,和我們團部學校的幾個年輕人相處得很好,他也是我們幾個知青中最喜愛文學、頗有文學素養的。幾個月前因為「母命難違」,離開兵團去了哥哥工作的河南農村,誰想到已經27歲的他居然從那裡上了大學。我們大家忍不住歡呼起來,這可是「范進中舉」了。驚喜過後再細讀來信,發現原來上的是物理系,讓大家的喜悅大打了折扣。後來我一直想,如果當年他能上文學系,這一代人會少一個平庸的工程師,卻很可能多出一個有出息的知青作家呢。

在上海上學的王××終於來信說了一句學習情況,寄來了一套工農兵學員使用的《高等數學》(上下冊),封面註明是理科專用教材。我翻了一下,大部分都是數學如何聯繫工業生產實踐的內容。純數學內容少暫且不說,幾乎完全沒有定義、定理體系,更沒有任何推理證明過程。這也叫理科數學教材?連「文革」前的中專都不如!

王××知道我用不著這套書,寄給我只是讓我了解一下他在學些什麼東西。我這才明白為什麼他以前總是不願和我談論學習。華東師大在上海在全國都是一流大學。他有這麼好的學習機會,卻只能學這麼淺薄的東西,怎麼會有心情和別人交流?我估計他是不敢在信中發牢騷,所以只是寄來一套書,一切盡在不言中。

從此大學夢在我心中徹底破滅了。年齡上我已經超限,那裡學的東西又如此淺薄,還有什麼吸引力?只是不知道,清華北大這樣的名牌大學是否也這樣?這麼大的國家,這麼多學校,總有地方在培養真正的科技人才吧。

1975年夏季我「困退」回京,進入一家機修廠當工人。進廠沒幾天,就遇到一件讓我吃驚的事。原來是廠里推薦工人上清華,領導們指定了我們車間的小曹。沒想到小曹竟不肯去,說是再晚一年,他就可以帶工資上學了。就為這一點蠅頭小利,他寧願放棄上清華的機會!於是名額讓給了別的車間的小邊。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顯然把小邊砸暈了,他激動得滿臉通紅連話都說不利落。清醒過來趕緊辦理各種手續,生怕小曹反悔。

小曹的短視多少讓我有些鄙夷。後來接觸多了才知道,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他擔心自己讀不下來。他是69屆初中生,「文革」前剛剛讀完小學就荒廢了學習。現在去上清華,怎能不心虛?他的父輩是本廠老工人,在這裡有背景、有技術、有前途。如果到了大學成了後進生,又是何苦?小邊是幹部子弟,眼界自然不同,剛剛到廠一年就上了清華,簡直是鯉魚跳龍門。

工人的打算都是實實在在的利益。你能說小曹的選擇不對嗎?但是後來他發現自己的擔心有些多餘。因為據小邊以後回廠講,一入學就趕上了轟轟烈烈的「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後來又參加了電影《反擊》的排演,根本沒上幾天文化課。小曹聽了這些是否後悔,我就不知道了。

進工廠后,我最大感觸就成了工人階級一分子,不再是知青,沒有人對你「再教育」了。只是因為不當教師,再讀數學就沒有了動力,興趣也大不如前了。

那一年的夏季,忘了是在那裡,我見到了中學同學趙××。我是68年去的黑龍江,他69年到山西插隊。老同學多年未見,自然很親切。趙同學很得意地講,他現在是清華大學的工農兵學員。雖然他學的機械專業對我毫無吸引力,但是能到大學學習,而且是上清華,多麼讓人羡慕啊!

趙同學講,前兩年清華大學到山西招生,他有幸被推薦。面試的題目是:1/2加1/2等於幾?多年沒有接觸過算數的趙隨口回答:2/2。見老師一愣,他趕緊補充說明:也就是等於1。

據趙同學講,當時對每個考生都是提這個問題,大多數人的答案是2/4。這仍然算是孺子可教,總還是知道1加1等於2,2加2等於4。於是老師耐心啟發:先給你半個饅頭,然後再給你半個饅頭,一共給了你幾個饅頭?答案當然誰都知道。那麼就請再想一想,1/2加1/2是不是和這一樣啊?

如果你此時能答對,就算合格,可以進清華了。反正入學后也要從小學的分數運算開始補課。

同學的這一番話讓我愣了好半天。這不是天方夜譚,也不是相聲笑話,而是堂堂的清華大學在招收即將跨入高等學府的學子!就這種水平,還不如我在兵團時教的最差的學生呢!令我無比欽佩是這幫清華教師,居然想得出這如此精妙的比喻。如果不能載入《清華百年校史》,那真是編篡者有眼無珠了。

再反過來想想,這幫老師也不容易。既不敢拿舊的考試一套把「工農兵」全卡下去,又明明知道這種程度如何能上大學?見到67屆高中的趙同學,自然是喜出望外了。我的同學苦笑著說,毫無疑問,他在這批人中可算出類拔萃了。

老同學之間的共同語言越來越多,他熱情地邀我到宿舍,讓我看看校園生活,還打來一頓午飯,邊吃邊聊。桌子上放著的一篇英語短文,內容只有半頁紙,我順手拿來看了看。雖然已經多年沒有接觸外語,不少單詞生疏,但內容和語法很簡單,粗粗掃了一遍就知道是一些電學基本知識。趙同學告訴我這是外語摸底試題,只要能依靠字典翻譯過來就可以免修英文了。他說,讓你看這些就是想告訴你,這大學咱們不用上就能畢業,還有富裕呢。

平日如何上課呢?別看學員基礎差,卻是覺悟最高的工農兵。教師時刻不能忘記自己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身份,遇到困難時就難免頭疼了。趙同學講,有一次班裡一個工人學員找到教師,說經過自己反覆獨立思考,認為公式

(A+B)的平方=A的平方+2AB+B的平方

是錯誤的,不應該有中間的2AB。經過長時間的辯論,老師也無法說服學生。這次再也想不出饅頭之類的妙喻了。

我再強調一遍:這不是相聲笑話,而是當年發生在清華學堂的真情實景。如果我不一再強調,今天年輕人一定認為我是在編故事呢。

這些聞所未聞的奇事真讓我又驚訝又感嘆又難過。堂堂清華大學啊,我和所有中學生曾經夢寐以求的學術殿堂,如今卻變成這樣……

老同學也是一邊講一邊搖頭嘆氣。但也有一件可笑的事:沒想到他在體育方面也是學校里的「尖子」。他說,我的情況你還不知道?原來在班裡也就是喜歡打打排球。可現在,在班裡和年級的運動會上,一、二百米和多項田徑成績都是數一數二,各種球類技術就更不必說了,有些項目他都不好意思參加了。這讓他自己都意外吃驚,多少有些飄飄然了。有一次忍不住嘲笑班裡的幾個黨員幹部:「你看你們學習不如我也就算了,怎麼連體育也這麼差?文革前一年我們41中搞春季運動會,主項是10×1500米接力賽,每個班出10個人參加,我們班都沒輪到我。」

他講的是實話。要論中長跑,當年我們班前十名還真輪不到他。現在居然在清華體育場上大出風頭。這批學生各方面的素質之差,真是難以想象啊。

但是趙同學實在是小看了這些黨員幹部。這些人歷經基層,從千百個同齡人中脫穎而出,豈是無能兒?只是他們的長處是在暗處,是搞政治。要論這方面,趙同學差得遠!他哪裡想到說這些話的時候,班幹部們微笑著,忍耐著,記錄著,等待著給予致命一擊的時刻。

同學中也有讓人欽佩的。趙同學指著一張床說,那是錢三強的兒子的。人家不聲不吭,埋頭自學,從來不出頭露面。雖然是老初一的,學習上要比自己強多了。

60年代,因為姐姐在這裏上學,我多次到過清華,也算是有些了解、有些感情了。如今的校園物是人非,朦朧中竟產生了一種「參觀遺址」的感覺。據說蔣南翔曾經戲言:「清華一條蟲,出去一條龍」。且不說「文革」前那些「萬字型大小」的風流才子,就連「文革」中都出了一批又一批翻江倒海的「亂世梟雄」。如今怎麼成了這個樣子?這能培養什麼人才?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悶悶不樂。就個人而言,這樣的大學上不上有什麼勁?真要是上了,我不知得多難受呢。從整個國家看,將來科技無人,可怎麼得了?自然科學的水平,就像1/2加1/2等於1一樣是客觀事實,容不得半點狡辯,可不像「文革」政治那樣可以指鹿為馬、總是「形勢大好」。難道中央領導人不知道這些情況嗎?不為此憂慮嗎?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因為隱隱約約知道,再這樣思考下去,就必然導致否定「文革」,否定太多的東西了。可是每一個熱愛科學、關心國家命運的人,又怎麼能不想?

半年多后,1976年的春季,我在西單商場門口又遇到了趙同學。他一把拉住我站到門廳一邊,象祥林嫂一樣絮絮叨叨地傾吐起來。

原來,「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興一興起,他們班裡的黨員幹部終於等來了「反擊」的時機。

一天深夜,已經熟睡的趙同學和家人突然被一陣砰砰的敲門聲驚醒。開門一看,竟然是鼎鼎大名的清華大學「一把手」遲群,帶著黨委一班人闖入他家。趙同學對我講,這一瞬間他懵了,竟產生幻想,以為遲群可能是為了教改的事情來家訪徵求意見。哪裡想到遲群坐下后大發雷霆,大罵趙同學為「右傾翻案風」唱讚歌,證據是他曾對班幹部講過向「毛主席」告狀的劉冰是「同志」。不等絲毫辯解,遲群又列舉了他一貫走「白專」道路,長期散布「修正主義教育路線流毒」的種種言行,全都有時間、地點、人證。最後拍著桌子發出最後通牒:你必須在全年級大會作深刻檢查,接受群眾批判;否則就開除學籍,退回山西農村插隊。

趙同學被這一陣晴天霹靂徹底打昏了。最終,為了不被退回農村,他選擇了低頭認錯。原本心高氣傲的他一次次違心地檢查,忍氣吞聲地傾聽別人趾高氣揚的嘲笑和批判。檢查總算通過了,人卻再也抬不起頭來。連讀書學習都不大敢了。

講著這些,趙同學的眼圈紅了又紅,痛心地說:你看你當個工人多好,自由自在,政治上也沒人欺負。我上這個大學什麼也沒學著,還被人家這樣作踐。早知這樣,真不如當初退學當工人呢­——他們班一個同學因為基礎太差跟不上,剛入學不久就退學去了工廠,讓趙同學現在羡慕不已。

老同學的遭遇著實讓人同情。遲群竟是這樣一個粗鄙無理的人,同學中竟有這樣心機深沉的人。我不由得又后怕又慶幸。如果當初我上了大學,肯定會比趙同學更加拚命地走「白專道路」,一定更看不上那些不學無術的人。那我會不會遭到同樣下場?我受得了這些侮辱嗎?

以前我是那麼羡慕這些時代驕子,如今卻發現禍福相依,他們居然後悔不及反過來羡慕我了。清華啊清華,如今竟令我望而生畏了。

又過了半年多遇到趙同學。這時早已經「粉碎四人幫」了,他的話語言談間夾雜著興奮。原來,他們班畢業時所有人的鑒定評語中都有一段「在批鄧和反擊右傾翻案風運動中立場堅定旗幟鮮明」云云,只有他的鑒定中沒有。對於那些搞政治的人,記入檔案的這段話將來很可能成為污點。這才是人算不如天算,讓我的老同學大大出了一口惡氣。「文革」中翻烙餅一般的折騰,留下了多少說不清道不完的是非恩怨啊。

但是我知道,趙同學這輩子註定也就是個庸庸碌碌的技術員了。當年在清華校園裡的「尖子生」和科學家理想,對於他只是一個苦澀的舊夢。

1976年,上海的王××來信告訴我,他也大學畢業了。以他的基礎和成績,肯定是最優秀的。所以被分配到交通大學當數學教師。他還講,自己對「李代數」頗有興趣,很想作為研究方向。我一直不懂這個詞屬於數學中的哪個領域。

但是隨後的日子就越發難過了。77年和78年,清華北大領頭開始一個不留地驅除教師中的工農兵學員,接著其它著名大學跟風而動,令我很為朋友擔心。王××來信說,如今「工農兵學員」這頂帽子就像當年的「右派」一樣,處處被人歧視,自己很難有什麼前途了。隨後很長時間他沒有再給我寫信。我從別人那裡聽到,他最終被調到一個中學去了。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隨後他娶妻生子,操勞俗務,再也不做數學家的夢了。

因為在兵團時當過幾年初中教師,1977年我曾輔導過幾個人考大學。沒想到1979年工農兵學員「回爐」考試,主要內容還有中學數學,又有幾個人來找我補習代數幾何。我和他們開玩笑說,我原先教初中生,後來教高中生,現在教大學生了。

不過王××也好,趙同學也好,和大多數知青相比,工農兵學員總算是早了幾年回城,最後大都有了穩定工作崗位。當然也有例外。

我的知青夥伴中,最倒霉的是工農兵學員×燕平。他和我中學同校,一同到北大荒,住在一個宿舍,始終是我最好的知青夥伴之一。他在1975年成了工農兵學員,最後卻為了回北京而「二次插隊」,丟了幹部身份和工齡,一直到80年代中期才和愛人先後回京。忠厚善良而軟弱的燕平,三十歲出頭時在儲運公司當搬運工,重操以前扛麻袋的舊業;儘管兢兢業業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終又因為不善「與人奮鬥」,四十歲出頭就下崗了,一直到退休。不過他當年讀的是中專不是大學,我就不詳細說了。

我在從前的博文「對知青和上山下鄉運動的幾點看法」中寫過這樣幾句話:「就連當初被視為時代驕子的工農兵學員後來也統統入了另冊,『文革』后著名的大學幾乎將他們全部驅除。『工農兵學員』成了刺在他們臉上抹不掉的紅字,只有讀研究生和出國才能脫籍。」

有朋友看過說,你又沒有當過工農兵學員,何必要用那些帶著情緒的字眼?其實我寫這些只是在為知青朋友王××表達悲哀。博文的隨後一句是:「你到任何一個優秀的大學或科研單位,都能看到在自然科學領域存在明顯的十年斷代現象,這是一代人的悲劇,也是整個國家的悲劇。」

這句話是我自己的切身體會。我想也一定是人們共同的看法。

文章來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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