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倩:老兵李可中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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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相信眼前這位老人曾經是陳賡兵團的戰士。村人說,李可中是村裡「資格最老的『軍人』」。他唯一的兒子賣血感染艾滋病死去,兒媳婦也因為賣血感染了艾滋病毒。那時我住在村裡,每每看到老人都不由得為他擔心,這位身材高大的老兵,駝着背,小馬扎用一根棍棒挑了背在肩上,顫顫巍巍似走似站,好像隨時都可能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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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冬季的一天,村主任李衛華帶領我進村。村裡冷冷清清,正猶豫着去誰家,見一位老婆婆從對面走來。衛華上前跟她說:到恁家去看看,俺可中大爺哩?老婆婆說,他趕集去了。衛華回過頭來跟我說:先去李可中家吧,這是可中大娘,李可中是村裡資格最老的「軍人」。
跟着老婆婆走進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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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殘垣斷壁。院牆倒塌,房門洞開,房屋裡地面低凹,房間潮濕陰暗。跟着老婆婆進屋,差點一腳踏空,房屋地面比院子低很多,光線很暗。伸手去摸門邊的電燈開關,老婆婆說:電燈掐了,欠一百多塊電費,沒錢。「晚上咋辦?」「點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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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摸出火柴點亮蠟燭,插在床頭邊破箱子上一塊蜂窩煤上,才看清床上胡亂鋪着破棉絮,地下一片狼藉。

問老人:大娘,您今年多大歲數了?
老人突然哽咽:我今年75了,他82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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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家裡還有什麼人啊:
老人說:只有一個兒子,也死了。啥也沒有了。
兒子咋死的?
老人:就那個病。
什麼病啊?
老人:啥病?賣血的病!今年麥口上,4月30(農曆)死的。死時候53歲。賣血,俺村支書開個血站……

老人從哪裡拿齣兒子媳婦的照片,指給我看:這個是俺兒子,這個是俺媳婦。
然後指著兒媳的照片說,我不搭理她。
為啥?

俺兒死了,她把俺院牆磚頭扒走了,蓋房……

老人說著不願搭理自己的兒媳婦,但是聽到我說想去她兒子家裡看看,還是領着我去了,拄着拐杖,一雙小腳踩在泥地上,搖搖晃晃走在我前面。

兒子的家不遠,就在隔壁院落。院子里正在翻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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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家裡情況,兒媳婦翻出她和丈夫的身份證、結婚證給我看。老人的兒子名叫李現臣,兒媳肖振英。

問:賣血是啥時候的事啊?
答:我也記不清是哪一年了,賣血過去有十來年了。當年我們倆一塊去賣血,去過槐店、項城、周口……。

什麼時候開始發病?有什麼癥狀?
答:發病就是這兩三年。癥狀拉肚子,發燒,爛嘴……。他發病比我早,沒少花錢,好幾千塊,治不好。現在我吃着抗病毒藥哩,以前沒有葯,自己花錢買點洋葯……。

什麼洋葯?
答:就是蛋白,貴哩很,一支二三百。……那一年他跟着一起上訪北京,就是為找葯治病救命,他已經發病幾回了,一路上自己給自己打針,回來還是死了,撇下俺娘幾個……

說到這裡肖振英哭起來,邊哭邊說:你看他倆老的都恁大年紀了,指靠不住,房子塌得跟啥一樣,一個小的才15歲,他(丈夫)也不在了,我死哩活哩說啥也得趕緊把兩間房子給孩子操起來,不了我趕明兒也沒有了,沒有人給俺孩子操持,誰管他哩?說著說著痛哭。

站在一邊的婆婆,自始至終默不作聲。

衛華過來說有人已經把李可中找回來了,於是回到老人這邊。只見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背着個小馬扎蹣跚走來。原來,「趕集」在這裡的意思,也就是扎人堆,曬太陽。李可中吃了飯無事,就天天背個小馬扎出去「趕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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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知道這位「村裡資格最老的軍人」年輕時候的樣子。於是問——
大爺,您有照片嗎?
答:有。
老人找出一個小本本給我,指看上面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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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在鄉複員軍人證」,也是優撫證,撫恤金、補助金領取證。最近幾年才辦的,上面的照片也是新近幾年的。

問:一個月給您撫恤金是多少呀?
啊?
您一個月能領多少錢呀?
答:不知道。他不對說是多少,每回都說是「借」,你沒有辦法了找他「借倆。」

「您有年輕時候的照片嗎?」再問。
打仗時候的照片啊?那沒有,那時候啥都沒有了!
屋裡太潮太暗,衛華找來兩個小板凳,我們坐在院子里聊——

問:您哪一年參軍的?
1945年。

參加誰的部隊啊?
我1945年參加陳賡第四野戰軍,(複員軍人證)那上面都不顯出來……。打到陝州、欒川、靈寶、觀音堂。47年過黃河,48年到鐵門,7天7夜拿下洛陽,前頭走着後頭攆着一下攆到駐馬店、西平……。

問:您在部隊擔任什麼職務了嗎?
我是個兵,打了5年仗。那時候,當個排長也不敢說啊……

49年建政回來了,回家來了。魯學賓是公社頭(鎮民政所長,中原農村至今習慣人民公社時期的稱謂,把鄉鎮、行政村還說成是公社、大隊),對我不好,跪過他四回。我搗他的門,他兒、他閨女出來審問我:人家都送禮,吸過你一根煙沒有?撫恤金也不說該給多少,每回都是「借」,說是一共使了(用了)1900塊了……。說實話,大隊支書安(建)血站,年輕人死光了。村西頭死了一百多口。哪是艾滋病啊?是血抽完了死哩!我到現在不理他。誰?李可領,大隊支書!……提留款(指向農民收取的「三提五統」即:公積金、公益金、管理費提留和五項鄉鎮統籌。2002年全國農村稅費改革,取消了提留款。)要到一畝地150元,收超生罰款。那時不敢吭氣。後來群眾把他勜(weng)下台了。幹部殺人不要刀。農村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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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沒有人養活,地沒人種,種一年還不夠交給他哩,別說吃的了。……唉,我老了,兒也死了,媳婦也有病,撇下五個孫子孫女,最小哩是一對雙生,交罰款……。兒子賣血,黑壓壓一大堆人,嗡嗡叫!

問:那時你兒子去賣血。你管了嗎?
答:管了。不讓管那!兒子說不讓賣血讓我給他錢,我七老八十了,往哪兒找錢給他啊?那些人都嗡嗡叫,說那你為啥不讓他賣(血)啊?不叫他賣哪有錢哩?我清楚知道不是好事!他死……他死,我也不可憐他……。

開始聽李可中說話有些語無倫次,耐心聽他說下去,漸漸就聽出了頭緒。原來眼前這位老人竟是陳賡兵團的老兵。老兵生活相當貧困,撫恤金不能按時得到,他唯一的兒子賣血感染艾滋病死去。賣血是為了交提留款和計劃生育罰款。

老兵的老妻在廚房燒火做飯。廚房是缺了一面牆的小土棚,地上散亂着燒火做飯用的麥草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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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台上一瓢剩飯。
端起那瓢剩飯問:這是早飯?裏面是紅薯?
答:沒有紅薯了,是吊瓜子糊塗。

老婆婆坐在地上,填幾把麥草到灶火里點着,把吊瓜子糊塗熱熱。
問:就是午飯了?
答:一會街上有來賣饃哩,沒有錢可以用麥換。

2006年正月初八,天降瑞雪。李現臣家的女兒出嫁。李現臣去世之後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賓客滿屋,一改往日衰敗之氣,洋溢着喜慶的氣氛。新娘是李現臣的二女兒,已經出嫁的大女兒也回來了。新娘白白凈凈很漂亮,一身新衣:大紅羽絨襖,藍色牛仔褲,紫色尖頭皮鞋,幸福地笑着。新郎很帥氣,西裝革履,也很靦腆地笑着。兩人都在廣州佛山南海一家鞋廠打工,相識相戀三四年了。問新郎家鄉情況怎麼樣啊?答:差不多吧,湖南耒陽,山區,不像你們這裡,是大平原。

一輛貼着大紅喜字的大巴車,載了一對新人和娘家賓客,一起到城裡飯店舉辦婚禮婚宴,已經在縣城酒店訂好了兩桌酒席。送親隊伍人很多,新娘告訴我,娘家女賓 「要去三輩人,奶奶、大娘、嫂子,一共12個人。」 連包車加酒席,需要花費1000多元,「由新郎拿出。」婚宴後,新娘就要跟隨新郎遠走湖南,那是一個跟自己家鄉完全不同的地方。「以往的閨女,從來沒有出嫁到那麼遠。」 村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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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大家都很高興。這是村裡多年以來難得的喜慶事。很久了,村裡年輕人「成不了媒」,男孩說不下媳婦,女孩嫁不出去。

「正月初八下大雪,真的是個好日子!」
「瑞雪啊,好日子!」
人們都說。
雪停了。大雪之後的陽光,格外刺眼。陽光下,村裡泥濘的道路上孤零零站着一位老婆婆。

走過去問她:大娘,您多大歲數了?
「76了。」
家裡都有什麼人啊?
「就一個兒,還死了。啥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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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耳熟。仔細看,眼前老婆婆正是去年這個時候進村時,走訪的第一個人,老兵李可中的老妻,死去的李現臣的母親。現在,她眼巴巴望着那輛婚車和車後窗上的大紅喜字,漸行漸遠。她以這種方式,為自己遠嫁的孫女送行。

驚覺時間飛逝,趕緊問:您怎麼一個人,老兵大叔呢?
「他年頭裡,走了。」

不久,老兵的老妻也走了。

作者提供 (有刪減)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責任編輯:李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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