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斌:疫情後,有人或會陷入長時間心理創傷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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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餘價值》是由三位大陸女性媒體人發起的泛文化類播客。其第五十一期節目「瘟疫、語言和具體的人」,內容是對北京大學歷史教授羅新的採訪,涉及瘟疫、歷史和社會痼疾等,很快遭到封殺,隨後《剩餘價值》的新浪微博帳號也迅速被強行關閉。

本文所摘錄的是這期節目的第一個部分。

剩餘價值:疫情期間隔離在家的這段日子裡,你的狀態如何?

羅新:我跟大家一樣,最初階段就是天天刷微博、刷微信,天天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但是這種瘋狂的狀況也不可能持續很久,大概過了不到一個禮拜,我就決心還是強迫自己每天只在很短的時間內看一看,其他時間還是應該看書。到再過一段時間就乾脆恢復原來的工作,開始寫東西。

我看的書跟自己這一階段的關注的問題有關,也就是跟疫情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比如我重新讀了《瘟疫與人》,同時又讀完了去年到處給人推薦自己卻沒有讀完的《不平等社會》——這本書把瘟疫作為了改變不平等社會的人類有可能的4種方式之一。

剩餘價值:我們也先後經歷了被信息瘋狂轟炸,到崩潰、情緒失控,而後是失語,再到現在逐漸趨於平穩的一系列狀態。也在這個過程中感到了一種危險,即例外狀態的常態化。

羅新:我們現在還處在傷痛的邊緣,還沒有到最危險最可怕的時刻,但是我們也知道,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也就是說,我們知道幾個月以後很可能很多人都不再記得今天的情緒和思想,很可能會很快跟過去重新銜接起來。

不過我說的這種情況更接近2003年的SARS時期,大概這次和SARS不一樣。不一樣的原因不僅是因為這一次的病毒似乎打擊更強烈、造成的痛苦更大,而且可能跟在2019年底之前許多人——特別是知識階層的、讀過一定的書、又在做文化事業的這些人——的心理情況的發展有關。當然我們對失去的生命,對仍然處在痛苦之中的、前途未卜的人們感到傷痛,但大家說的「憤怒」主要不是來自病毒的直接打擊,而是病毒間接地幫我們把另外一個世界的另外一面捅開了。從這個層面看,人們在此次疫情之後的心態會與SARS之後不同。

也許三五個月之後疫情就會過去,但是歷史上人類遭遇如此重大的非戰爭性、非政治性的傷害——以飢餓和瘟疫為主——之後,通常會陷入相當長時間的心理創傷時期。心理創傷會帶來很多變化,在好多地方甚至已經形成了文化性的變化。那麼在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社會裡面會怎麼樣呢?在一個國界已經不那麼重要的當下,這也許不只是中國的問題,而是世界性的問題,又會引起什麼大的變化呢?就不得而知了。

剩餘價值:您比我們年長許多,在您之前的經歷裡,有過與當下類似的心理創傷的感受嗎?

羅新:我有過,但是是政治性創傷,是在我的成長過程中精神上比較成熟的時期。二十五六歲的時候經歷的傷害很大,那是終身的。但這一次跟那種純粹的政治上的打擊不太一樣,這種會更讓人覺得,人怎麼這麼脆弱?社會怎麼這麼脆弱?

我是讀歷史的,會讀到很多類似的故事,但讀書跟自己親身經歷的差別還是很大的。我過去會說,總會有犧牲的,人類的進步總是以犧牲為代價的。現在我就是這個犧牲——如果是我自己也許還不要緊,但如果是我家裡人,如果是我兒子,如果是我父母,我能不能接受?我能不能這麼坦然地說,讓他們犧牲,讓歷史因此得到進步?這一次我就面對這個問題,因為我的家人現在正面對威脅,他們就在湖北,就在武漢。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作者提供/責任編輯:王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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