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唐詩】名琴與神筆相遇 音樂竟成遊記

文/簫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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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人北京時間2021年05月13日訊】生活中,我們常用成語「餘音繞梁」、「天籟之音」形容一首曲子十分動聽,但若要以具體的語句評價樂曲或講述其意境,難度則非同小可,畢竟音樂比文字更抽象且需要更強的想像力。

不過,唐朝才子李賀給我們留下了一篇絕佳範例 ——《李憑箜篌引》,將所聽之曲「翻譯」成震撼人心的詩句,令古今中外無數讀者讚不絕口。清人方扶南曾將李賀的《李憑箜篌引》與白居易的《琵琶行》以及韓愈的《聽穎師彈琴》並稱為「摹寫聲音之至文」,可見對該詩評價之高。今天筆者就帶諸君一同走近《李憑箜篌引》這首色彩瑰麗、極具藝術感染力的經典詩作。

敦煌壁畫中的樂器演奏場景,圖片最上層左二樂器為箜篌。(公有領域)

聽樂似遊天地 賦詩如作丹青

此詩成於約唐憲宗元和六年至元和八年期間。當時李賀在京城長安任奉禮郎,而李憑則是梨園弟子,因善彈箜篌而聞名遐邇,其精湛技藝常受當朝文人熱情讚賞。當詩人遇見音樂家,自然是才華激盪:李賀在聆聽李憑演奏後,以生動的文字記錄了其彈奏箜篌的高超技藝,畫面感躍然紙上。詩如下: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雲頹不流。
湘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讀後真讓人拍案稱奇!李賀寫法新穎獨特,整首詩的著重點並非演奏者當時的神態或動作,而是以形象的物、景、人、仙側面表現樂曲「驚天地,泣鬼神」的震撼效果,作者彷彿已不是在原地靜坐聽曲,而是神遊天地三界,目睹萬物諸仙因聽聞李憑演奏而發生的變化。下面筆者逐句釋義並賞析。

「吳絲蜀桐張高秋,空山凝雲頹不流」:深秋之夜,李憑彈奏起吳絲蜀桐製成的精美箜篌。美妙的樂聲一響起,霎時山間的白雲便凝聚起來不再飄遊。

試想,大部分文人或許會像記事一般,首句先描寫演奏者的相貌、衣著及動作或現場聽眾的表現,但李賀開篇就沒有落入俗套,以「吳絲蜀桐」暗示彈奏者非平凡之輩,寫物即寫人。「高秋」二字也極妙,相比於「深」,「高」字不僅給讀者帶來秋高氣爽之感,也使意境更加開闊。再看「空山凝雲頹不流」,巧妙借用《列子.湯問》中「秦青撫節悲歌,響遏行雲」的典故,將人的情感賦予白雲。相較於無形無色的樂聲,凝雲更加形象也更具畫面感。

唐朝墓室壁畫,韋貴妃墓樂伎圖,圖中樂器為箜篌。(公有領域)

「湘娥啼竹素女愁,李憑中國彈箜篌」:看啊!湘娥哭啼,淚灑斑竹,連九天素女也似乎滿腔憂愁。她們何以如此悲傷? 原來是因為聽到了李憑在京城彈奏的箜篌曲。

此處亦用典。「湘娥」引用了娥皇、女英的典故,《述異記》云:「舜南巡,葬於蒼梧,堯二女娥皇、女英淚下沾竹,文悉為之斑。」素女也被稱為九天素女,指擅長鼓瑟的女神,也是醫家供奉的醫療女神,相傳她曾以音樂造福生靈萬物。素女為古代第一位鼓瑟的女樂師,這裡既可以理解為作者用典並展開聯想,也可能是作者閉目聆聽時所見到的真實場景。中國古代不少福德之士有過遇仙的經歷,最經典的是「唐玄宗遊月宮」,相傳玄宗遊月宮後獲得了《紫雲回》曲,還曾親眼看到仙女演奏《紫雲回》、舞《霓裳羽衣》,回來後記錄了下來。倘若歷史上的遇仙奇遇並非虛談,或許李賀在靜聽箜篌曲時也目睹過仙女之神態,筆者認為並不能排除這一種解讀。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聽!那樂聲時而眾弦齊鳴,嘈雜卻又清脆,彷彿崑崙山美玉敲碎的聲音,令人不遑分辨;時而一弦獨響,宛如鳳凰鳴叫,響遏行雲。樂聲時而低回,似芙蓉流淚哭泣;時而輕快,若香蘭開懷歡笑。

既然李憑演奏的曲子驚天地、泣鬼神,那麼樂聲具體是什麼樣的呢? 李賀在此以比喻和擬人手法,化抽象為形象:崑山玉碎與鳳凰鳴叫以聲寫聲,芙蓉與香蘭則以形寫聲,短短14字渲染出樂聲起伏多變,和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大珠小珠落玉盤」一句異曲同工。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李憑的箜篌曲太動聽,人們陶醉其中,連深秋時節的寒氣也感覺不到了。長安十二道城門前的冷氣寒光,幾乎全被樂聲消融。二十三根弦高彈輕撥,甚至感動了天帝。

李賀不僅在聽覺、視覺層面向我們展現了樂曲之美妙絕倫,也以觸覺側面烘托樂曲之迷人:冷氣寒光怎麼可能被聲音消融?但當人沉醉曲中,身體已感受不到秋寒,就如同樂聲消解了冷光。後半句「紫皇」指道家境界最高的神仙,在這裡可理解為天帝。聞其曲,知其人,不僅人間為李憑之曲沉醉,凌霄寶殿上的天帝也在認真聆聽,似乎暗指演奏者品行高尚、修行有素,不然樂曲怎能沁人心脾、感天動地? 此句也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隨後自然地把意境過渡至天界。

「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高亢的樂聲直衝雲霄,好似女媧補天的五彩石被擊破,引落了漫天綿綿秋雨。

此處作者巧妙藉助女媧補天的典故,將讀者帶進更為遼闊深廣、神奇瑰麗的境界。「石破天驚」為想像,側面襯托樂聲之震撼;秋雨霶霈的景象既可理解為形容樂聲如秋雨綿綿不絕,也可理解為寫實。或許當時恰巧下起了雨,詩人藉機大膽聯想天界的變化。與白居易「銀瓶乍破水漿迸」之句相比,李賀的「石破天驚逗秋雨」可能更勝一籌,因為大部分人也能想到銀瓶乍破,但聯想到樂聲把煉石補天處擊破,思維絕不一般。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迷迷糊糊中彷彿看到李憑進入神山將箜篌技藝傳授給女仙;老魚聞曲後興奮得在水中跳躍,瘦蛟也翩翩起舞。

正如前文所說,詩人描繪的仙界場景或為幻想,或為寫實,那麼入山教神嫗、瘦蛟老魚起舞或許也是作者陶醉時所見。另從字詞選取方面分析,「老」和「瘦」二字看似普通,其實用得極好!老魚和瘦蛟原本羸弱乏力,連游動都覺困難,更不用提跳出水面了,可現在竟隨旋律騰躍起舞,李憑奏樂之美不言而喻。傳說春秋戰國時楚國著名琴師瓠巴彈奏的曲子能使「鳥舞魚躍」(出自《列子.湯問》),而李賀於用典的基礎上在「魚」前添了個「老」字,藝術效果立刻翻了一倍,亦引發讀者設想:李憑的技藝比前人瓠巴更勝一籌嗎?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月宮裡的吳剛陶醉於樂聲中,徹夜不眠地依著桂樹。玉兔也認真聆聽,不顧寒露斜飛、打濕了一身白毛。

詩尾兩句主寫靜態,向讀者呈現出冷色調畫面,也暗示高潮結束,樂曲及詩文亦即將收尾。吳剛這個人物,想必不少讀者都很熟悉,他曾因學仙有過而受罰,須伐樹不止。成日勞累的吳剛在聽到樂聲後竟徹夜未眠,足見李憑的曲子有多大的吸引力,還能使人忘記疲憊;玉兔負責在月宮中搗藥,也經常要活動身子,此時竟為聽曲而一動不動地任憑深夜的寒露灑落在身上,不禁令人讚歎:究竟是何等神曲,既能使靜物動,也能讓動者靜啊!全篇以靜結尾,達到了意猶未盡的效果。

縱覽全詩,作者何止是在聽樂?分明是神遊天地、暢遊四海!李賀筆下,樂已非聲,而是一部遊記、一幅畫卷,也是一場飽覽萬物的視覺盛宴。

圖中左下樂器為箜篌。圖片出自明朝版《琵琶記》。(公有領域)

音樂與文字是心境的延伸

1200年後的今天,我們無法還原李憑當年彈奏的旋律與現場效果,唯有從李賀的這首詩中找尋答案。歷史上留下的關於李憑的記載極少,但筆者相信他定是德厚流光、懷瑾握瑜之輩,因為所奏之曲即心境的延伸,也是人心的一面鏡子。同樣,李賀能以如此仙風道骨、精湛壯闊的文字再現李憑之曲,其心境也絕不一般。

在品行與志向方面,李賀自幼便鶴立雞群: 當時的大文豪韓愈、皇甫湜讀到他的詩文後甚為驚奇,曾專程登門拜訪,讓他當場作詩。尚梳著總角髮髻、穿著荷葉衣的李賀從內室走出後,揮筆寫下《高軒過》,不僅稱讚登門拜訪的二人「二十八宿羅心胸,九精照耀貫當中」,還抒發了自己的理想:他日終要成為鵬鳥和巨龍。李賀還是勤奮刻苦之人,他常常白天騎馬出門,每當靈感來時,就把詩句寫下來放入袋中,晚上回家後再把零散的詩句補成完整的詩文。除非酩酊大醉和弔喪之日,他每日堅持,莫不如此。

《新唐書》稱李賀的詩「辭尚奇詭,所得皆驚邁,絕去翰墨畦逕,當時無能效者」。能獲如此盛名,除天資聰穎外,其鴻鵠之志以及自律的精神必不可缺。

相傳李賀還有仙緣。他27歲那年去世後,其母鄭氏夢見他成仙。李賀在夢中對母親說:「天帝最近把都城遷到了月圃,修建了新宮殿,命名為『白瑤』。因為我擅長作詩且辭藻華麗,所以召我和多名文士共同作《新宮記》。」 古時死後成仙者生前往往都是品行端正之士,或許李賀苦短的一生便是其修行之路,能夠筆著華章也是其德行所致。

古人云「相由心生」,音樂與詩文大概也是如此吧!李憑的音樂驚天動地,李賀的文筆超凡脫俗,在那深秋的某日連為一線,織成了一幅亦真亦幻的畫卷。素女生愁、吳剛難寐、神山授藝,究竟是夢還是真?也許這未說破的迷就是《李憑箜篌引》留給今人的禮物之一,提醒如今崇尚科技卻缺乏信仰的人們不忘思考:仙界到底存不存在?什麼樣的作品才能感動天地神人?在解開這個謎團之前,不妨先努力提升自身修養與心境,相信終有撥雲見日之時。屆時,或許你也能見到李賀筆下那妙不可言的壯麗景象。@*#

明 仇英《彈箜篌美人圖》(局部),絹本設色。(公有領域)

(轉自大紀元/責任編輯:張信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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