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斌:中共是如何讓年輕一代遺忘8964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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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六四慘案發生時,美國加州大學河濱分校的林培瑞(Perry Link)教授時任 「美中學術交流委員會」駐北京代表, 6月6日凌晨,是他協助被中共誣陷為「八六學潮」、「八九學運」背後「黑手」的方勵之夫婦進入了美國大使館。

今年5月28日晚,林培瑞教授在應邀出席由六四學生周鋒鎖主持的系列節目「1989的今天,你在哪裡?經歷了什麼?」時,談到了當年的一個細節,他說:「還是在1990年,方先生還在美國使館內期間,《紐約書評》的總編羅伯特‧西爾弗斯(Robert Silvers)向方邀稿,並請我翻譯。方答應了。稿子送到我手裡,我瞠目結舌。」原來,方勵之文章的主題是1989年的民主運動和六四大屠殺在中國將來會被遺忘,因為中國共產黨有一套「遺忘術」。當時,林教授有些震驚,因為全世界,包括他自己,當時都在寫1989年是「不可磨滅」的記憶,而方勵之卻在說遺忘的問題。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林教授說,如今回頭看,歷史證明了方的預言。

林教授說的沒錯,在今天的中國,不知道8964的年輕人似乎越來越多,數量之大超乎很多老一輩的想像。

那麼中共是玩弄何種「遺忘術」,讓年輕一代忘記8964的呢?方勵之的文章沒有具體展開。很顯然,從教科書、歷史書到個人記憶,這是一個巨大而微妙的工程,非「局外人」所能詳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有兩大因素在其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一個是持續了三十多年的所謂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教育,也就是新時代的洗腦,另一個就是不斷升級的網絡審查,後者讓8964在大陸互聯網上逐漸消失的乾乾淨淨。

這裡單說網絡審查。「中國數字時代」今天刊登的《遺忘術:「八九六四」從中國互聯網中消失的腳印》(下稱《遺忘術》)一文對此做了全面深入的分析,讀後令筆者深受啟發。

作者告訴我們,在中國互聯網任何一個平台上,有關六四的關鍵詞,都被自動列入敏感詞庫。以百度為例,在百度上搜索六四屠殺、八九六四、天安門屠殺、王丹等,顯示為「抱歉找不到相關網頁」;若是搜索趙紫陽、方勵之,則要麼隱去敏感的一段,要麼是統一定調(方勵之被定調為叛逃美國)。

然而,機器審查、自動審查還僅僅是第一步,在機器審查之後,還有更為複雜和細緻入微的人工審查。

2013年4月,後來被稱為「網絡沙皇「的魯煒開始擔任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主任,開始掌管中國互聯網,從此,中國互聯網失去了早期的改良、自由之風,進入肅殺的管制時期。而其中一個最重要的變化就是各個平台有了越來越多的審查員,即「互聯網信息審核員」。在2015年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分類大典》中,互聯網信息審核員被中國人社部正式編入工種,此後幾乎再沒有企業避諱自己招聘審查員。審查員每天的工作便是按照指令,不斷進行審查,清理平台上的「有害內容」,而「八九六四」在所有的平台上,都屬於必封殺的範疇。

歷年來,「真理部」(中共各級宣傳部門和網信辦、網管辦等一系列審查機構)下發了大量指令,對凡是涉及六四以及相關敏感事件、敏感人物如劉曉波和李鵬、袁木,甚至是敏感地點(如天安門)的新聞,都不允許報導或是刪除或是不允許惡意評論等,根據不同的新聞有著不同的指令。如2017年6月28日,「真理部」的指令為:「各網站,關於劉曉波保外就醫相關事項,不報導,不評論,不轉發。」2018年2月17日,「真理部」的指令為:「各網站:袁木去世,只轉載新華社人民日報等權威媒體消息,其他消息一律刪除,並管好跟帖評論,清除有害信息。」

「中國數字時代」收集的新浪微博《審查員交班日誌》,更是清楚地展示了這一套審查機制的複雜。

據《遺忘術》介紹,《審查員交班日誌》是由2011年至2013年曾在新浪微博擔任審核編輯的劉力朋帶出來,現交由「中國數字時代」整理。僅僅在這幾年的審查日誌中,就保存了大量如何審查有關「八九六四」內容的指令。

從時間上看,對於八九六四的審查幾乎無時不在,不僅僅是在五月、六月敏感月份,有時突然要求嚴格審查的時間都令人出乎意料,如趙紫陽、鄧小平、李鵬等等人的生日忌日,以及出現他們親屬的任何新聞,新浪微博都會及時下達審查命令和要求,要求不要聯繫到六四。當敏感日子即將到來的時候,比如五月六月、比如鄧小平、趙紫陽等人的紀念日,微博審查機構更是未雨綢繆,事先便交代好注意哪一方面的內容,如何審查,如」2014年10月17日夜班「日誌記錄:「今天(17日)是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95歲冥誕,相關內容注意討論,一般提及六四的就處理,藉此攻擊黨政的私密。」(私密是新浪微博審查時對內容的一種處理手段。私密操作可將微博內容變為僅用戶自己可見,但不發送任何通知。)

從內容上看,不僅僅是和八九六四相關的內容會觸發審查機制,各種各樣的內容,凡是有可能會聯想到八九六四的,都會觸發審查機制,如「2012年5月30日白班『的交班日誌中有一條指令:』今天上證指數收於2389.64點,注意處理聯繫64的內容。」

有時,審查部門對六四的了解和聯想,比一般人豐富,如「2011年8月8日白班」的一條審查日誌:

來源:中國數字時代《審查員交班日誌》

從北島回國也能聯想到64,不得不說審查部門還是有文化的。

這樣徹底的審查,不僅僅限於文字,也適用於圖片。

來源:中國數字時代《審查員交班日誌》

此外,劉力朋還發現,這樣的審查不僅僅限於大陸,也通用於香港,甚至延及海外。2011年6月4日,劉力朋第一次接觸審查香港的六四維園燭光紀念晚會,在當時,新浪上有很多香港用戶,看IP地址便知道來自香港,然而,那天,所有香港的ip都發不出來,只要帶圖片的內容都發不出。劉力朋意識到,香港和大陸共享一套審核標準。

劉力朋還說過一個小故事:2011年6月,微博剛興起的時候,六四學生領袖王丹化名註冊了一個微博帳號,然後在自己的推特上說了一句自己有微博帳號了。不料,有一個審查員翻牆看到了這條推特,於是便在微博後台通過註冊時間和IP地址找到了王丹的微博帳號,上報給負責人,很快,王丹的微博帳號接到通知:「你當前使用的IP地址或者帳號由於違反了新浪微博的安全檢測規則,暫時禁止訪問。」而這位上報者獲得獎金人民幣400元。

王丹推特截屏

那麼,中共的這套審查體製成效究竟如何?

作者告訴我們,「中國數字時代」有一條審查記錄,頗能說明問題:2009年6月3日,《澳洲日報》刊登了一篇報導:《六四》鄧小平用打淮海戰役的部署打學生,報導全文如下:

當局用20萬大軍的規模和按照戰役作戰的部署鎮壓學生

在1989年6月3日晚軍隊強行進軍北京城區前,中央軍委已經調集了20多萬的全副武裝的軍人。它們包括北京軍區的24集團軍,27集團軍,28集團軍,38集團軍,63集團軍和65集團軍等6個集團軍,濟南軍區的20集團軍,26集團軍,54集團軍和67集團軍等4個集團軍,瀋陽軍區的39集團軍,40集團軍,64集團軍等3個集團軍,南京的第12 集團軍。除此之外,空降15軍,北京炮兵第14師,和北京衛戍區的第一和第三警衛師也參加了鎮壓。參與屠殺的總軍人人數約在20-25萬人之多。

1948年由鄧小平任前委總書記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三大戰役之一的淮海戰役解放軍的總兵力才不過60萬,人民解放軍的對手是國民黨的80萬大軍。1989年的解放軍卻用了淮海戰役三分之一強的總兵力,用坦克開道,用自動槍向人群掃射, 用直昇飛機在低空進行指揮,進軍北京,可是對手卻是手無寸鐵的北京市民。這不是屠殺是什麼?

不知道是編輯有意還是無意,這篇報導被新浪網全文轉載,很快被刪除,但是被網友截屏,「中國數字時代」記錄下來。這個故事很容易讓人聯想起2007年6月4日,《成都晚報》在分類廣告中刊出一則「向堅強的64遇難者母親致敬」的廣告。刊登這則廣告的人為陳雲飛。他是怎麼在嚴防死守的情況下把悼詞登上黨報的?據說,當時負責分類廣告的一位年輕的姑娘,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六四,以為是礦難慰問廣告,於是便有了這次「漏網之魚」,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顯示了中共遺忘術功效之強大。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作者提供/責任編輯:劉明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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