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農:撥開中國經濟「繁榮」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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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國家常常錯估共產黨政權的經濟前景,迄今為止,至少有過兩次,一次是高估蘇聯經濟;另一次就是高估中國經濟。過去20多年裡,中國的經濟增長建立在一次性的「出口景氣」和「土木工程景氣」之上,不可能再複製,因此那種繁榮是一次性的,絕無持續的可能。現在中國經濟積累了一系列幾乎無法解決的嚴重困難,也使中共再難謀求經濟繁榮。西方國家的記者、學者不了解中國經濟真相,依然沉浸在中國經濟往日短暫繁榮的回憶和想像中,他們似乎正在重蹈那些蘇聯經濟觀察家同行們的覆轍。

一、美國的蘇聯經濟研究教訓慘痛

自從世界上出現了共產黨政權以來,西方國家總有人會被共產黨政權的表面成就所迷惑。其中有些是馬克思主義的信徒或愛好者,他們只希望共產黨政權強大,但不願意關注共產黨政權隱藏起來的種種困境。那麼,美國有中情局,還有大批蘇聯經濟問題專家,他們也錯估了蘇聯的經濟前景嗎?答案是,確實如此。

蘇聯二戰以後憑藉美國提供的大量設備和技術,再加上從德國掠奪來的人才和技術,開始了經濟復興。其速度之快,市容面貌變化之大,高樓大廈接連建成,還首先發射了宇宙飛船,這一切令不懂極權主義政權特性的人目瞪口呆。當時蘇共頭目也宣稱,將很快超過美國。但這些成就並不是市場經濟之下經濟自然發展的結果,而是集權政府調集全國財力物力一舉投入的產物。在民主國家,政府不能隨意支配民間資源;而在蘇聯和中國,政府可以把所有資源全部控制在自己手裡,想達成什麼目標,根本不用考慮經濟效益,只要把資源集中投進去,就能出現外觀上十分引人注目的「成就」。而這些表面的「成就」掩蓋了共產黨國家內在的經濟困境。

據美國的資深蘇聯經濟問題學者米拉(James Millar)1995年在《走出蘇聯研究(Beyond Soviet Studies》這本會議文集中撰文分析,美國歷史上一共出現過六代蘇聯經濟專家,總計260多人。蘇聯解體後,所有這些人多年積累的研究成果也隨之崩垮,因為他們雖然對蘇聯經濟做了大量細緻的研究,但誰也沒預見到蘇聯經濟的衰敗乃至蘇聯解體。學者們如此,中情局也好不到哪裡去。米拉1991年11月曾經為美國國會寫過一份報告,評估中情局1970年到1990年關於蘇聯經濟表現的分析。他在報告中寫道,中情局的相關分析一般都和美國的蘇聯經濟問題學者的觀點相似;該情報機構1980年代前半期仍然認為,蘇聯崩潰的可能性非常低。也就是說,中情局那個判斷上報之後僅僅幾年,蘇聯就解體了。

美國的中國經濟問題學者比那些蘇聯經濟問題學者高明嗎?看來未必。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關注局部現象和細枝末節,卻不具備宏觀層面的綜合判斷和深刻洞察力。當然,由於職業上的既得利益,不願看衰共產黨政權的經濟前景,也是西方的共產黨國家經濟問題專家不會明言的一個因素。

二、改革開放能送中共「步步登高」?

蘇聯的經濟改革不成功,而中國拋棄了蘇聯模式的計劃經濟和全盤公有制,實行了經濟市場化,再加上有機會通過對外開放加入了經濟全球化,這都是蘇聯所不具備的體制條件。但是,如果以為有了這些條件,中國經濟就可以從此永遠「高歌猛進」,沖向「世界第一」,那就太幼稚了。

從本世紀初到2017年,中國經濟的繁榮給世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連續的高增長讓國際社會形成了一種認知,似乎經濟持續繁榮就是中國經濟的本色;疫情之後,一些歐洲國家甚至把本國經濟復甦的希望寄託在中國經濟長期繁榮產生的拉動效應上。事實上,中國的媒體從2008年開始,每年年初都談「最困難的一年」,持續多年後因局面仍無法根本改觀而閉嘴不談了。這種用語並非危言聳聽,其實反映了中國經濟的部分真實狀況,但國際社會忽視了其中的奧祕。從2015年開始,中國政府宣布今後中國經濟的增長率將會低於8%,並且稱這樣的經濟成長放緩為「新常態」。

中國經濟成長率的下降,是景氣循環的正常現象,還是經濟長期趨勢的轉折點?對此,國際社會有各種各樣的爭論。我分析過去20年中國經濟的繁榮之後發現,這場經濟繁榮主要由「出口景氣」和「土木工程景氣」構成。只有了解它們的源起,才可能理解為何今日中國經濟繁榮不再是「常態」,而經濟困難反而成了「新常態」。中國過去20年裡「出口景氣」和「土木工程景氣」的形成與消失,是理解未來中國經濟困境的鑰匙。

三、「出口景氣」壽命十年

1997年,中共因國企全面困境並拖累銀行系統陷入金融危機,不得不放棄了對國有企業的保護和依賴,開始了國企「改制」,其實質就是中小型國企的全面私有化和大型國企的重組上市(即部分私有化)。國企私有化為中國的經濟市場化奠定了基礎,而經濟市場化又為加入世貿組織鋪平了道路。中國終於在2001年加入了WTO,伴隨著引進外資高潮,為中國創造了第一個十年繁榮。從2002年到2011年這十年間,中國經濟始終保持每年增長9%以上,在此期間出口成為帶動經濟成長的火車頭。可以說,中國加入WTO之後那十年的經濟繁榮,是「出口景氣」之賜。

中國從1978年便開始經濟改革,但直到1993年,每年出口只有數百億美元,對經濟成長的推力不大。隨著港台企業在大陸建立越來越多的出口加工型企業,2000年中國的出口達到2,492億美元。但真正推動中國進入「出口景氣」的,主要是來自發達國家的投資。這些投資幫助中國全面打開了國際市場的大門,提升了中國企業的技術開發能力,使中國的出口產品延伸到製造業的各個領域。2013年,中國的出口額為22,090億美元,差不多是2000年的9倍。在出口景氣時期,外國公司幾乎對中國所有的產業都作了試探,從各種消費品到汽車,從能源產業到機械設備製造,從房地產業到金融業,幾乎未剩下任何「尚未開墾」的投資「處女地」。

中國在那「出口景氣」的輝煌歲月裡,2003年到2007年,出口連續每年以高於25%的速度增長,一些年份的增長率甚至高達35%。中國能讓出口連續幾十年都保持25%以上的增長率嗎?顯然不可能。從常識判斷,人口規模小的國家出口數額小,在國際市場上的影響微乎其微,或可與西方經濟大國保持長期貿易順差;但對中國這樣的人口超級大國來說,全球市場卻顯得太小,中國的勞動力占全球就業人口的26% ,即便全世界所有工業化國家都停止生產、把市場全讓給中國,中國的「出口景氣」也不可能無限期地延續下去。所以,中國無法長期依賴出口高速增長來拉動經濟,「出口景氣」總有結束的一天。

四、「出口景氣」迅速終結

實際上,中國的「出口景氣」只持續了幾年就開始受到三重打擊:其一,隨著出口景氣達到頂峰,在中國的外資企業的工資、社會福利開支、稅收、地價、能源價格等不斷上漲,使得出口加工型企業的成本越來越高,外資企業的利潤逐漸被侵蝕,部分外企不得不遷走。其二,2008年美國的次貸危機爆發後,發達國家的經濟相繼受到衝擊,各國的購買力明顯萎縮,讓中國的「出口景氣」大受衝擊。其三,工業化國家的製造業加快技術進步,自動化能力不斷提高,競爭力增強,其他發展中國家也紛紛引進外資、加工出口,中國產品的國外市場面臨越來越大的挑戰。

中國這個「世界工廠」曾經因大量廉價生產服裝、鞋類、玩具、電子消費品等,讓發達國家的消費者受惠;但中國的製造業大而不強,自主創新能力弱,產品檔次低,這也是它的致命弱點。這三重壓力都不是對中國「出口景氣」的暫時性衝擊,也不是周期性現象,而是長期存在並迫使中國的「出口景氣」收縮的重要因素。

2006年,外企開始從中國撤資,先是位於廣東的港、台製造鞋類、服裝、玩具的企業關廠;然後許多生產冰箱、洗衣機、空調、彩電及小家電的外資企業也撤離;接著,外資撤資浪潮進一步蔓延到長江三角洲這個電子、高科技外資企業集中的地區。到2015年,一些製造手機或其他電子產品的大型外資企業也相繼關廠。港、台、韓、日等撤離中國的企業紛紛轉移到成本更低的地區,如東南亞國家和印度。中國的「出口景氣」從2012年開始逐步衰退,到了2016年,出口下降7.7%。中國經濟從此徹底告別「出口景氣」。

五、「土木工程景氣」再延十年繁榮

「出口景氣」衰退時,中共採取強力經濟刺激措施,推動基礎設施建設和房地產開發,由此帶動了一輪「土木工程景氣」。各級地方政府把市區的舊建築拆除,翻建成高檔辦公樓、商業區或豪華住宅;同時通過道路、機場、公共設施等市政建設,大量建設市郊的住宅小區。土木工程相關投資占GDP的比重,從2008年以前的18-20%,上升到2013和2014年的35%。2014年,僅房地產投資占GDP的比重即達21%。土木工程投資的反常暴漲若持續多年,便可能產生房地產泡沫。日本平成經濟泡沫時期,房地產投資占GDP比重只不過9%;美國次貸危機爆發時,這一比例是6%。而中國房地產工程的投資規模大約相當於日本平成泡沫時期的1倍,是美國2008年次貸危機時房地產投資規模的3倍多。

短短十年內,土木工程成了中國經濟的領頭產業,帶動了幾十個上下游產業的繁榮。「土木工程景氣」高潮時期,中國3年消耗的水泥比美國整個20世紀消耗的水泥還要多;中國的粗鋼生產能力2008年相當於世界粗鋼產量的49%,到2014年占世界粗鋼產量的69%。與「土木工程景氣」同時出現的是房地產價格的快速上漲,到今年6月,按居住面積計算,深圳、北京和上海的房價與居民年平均收入的比例達到驚人的58倍、56倍和46倍,居全球之冠。工薪階層要70歲退休且不吃不喝、不養老人和孩子,如此用此生全部收入方能買得起房。當房地產泡沫膨脹到這種程度時,「土木工程景氣」也就走到頭了。

中國在短期內發動全國範圍的大規模土木工程建設,大、中型城市完成了城市現代化,城市景觀大為改善;京滬等特大城市的富麗堂皇遠超過紐約、大阪、芝加哥、洛杉磯等世界著名老城市。在外國人看來,這一切似乎都象徵著中國經濟持續不斷的繁榮,但這種表面繁榮其實是城市政府大量借債、過度投資的結果。這種情況在民主國家不會發生。中國的城市現代化首先是被市長們的升官動機所驅動,服從於他們攀比、炫耀政績的動機,是各城市政府之間城市建設「錦標賽」的結果。其次,中國幾乎所有的城市政府都通過無限借債來維持城市建設,而不考慮債務償還。實際上,中國在短短十年裡把今後幾十年內必要或完全不必要的城市建設項目都完成了。

六、中國經濟真相透視

過去20多年裡,中國的經濟增長建立在一次性的「出口景氣」和「土木工程景氣」之上,不可能再複製,因此那種繁榮也是一次性的,絕無持續的可能。另一方面,中國經濟又積累了一系列幾乎無法解決的嚴重困難,也使中共再難謀求經濟繁榮。

首先,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嚴重依賴房地產開發帶來的出售土地收入和售房稅收。今年6月4日中共財政部下令,地方政府的售地收入將改為稅收,由中央財政掌握;今年7月1日起,先在滬、浙、冀、內蒙、皖、滇等省市施行;明年1月1日起,全國統一如此辦理。這個中央財政因缺錢而採取的措施,對地方政府而言是個致命打擊。地方政府為基礎建設和開發房地產所發行的巨額債券將無法償還,會引起證券市場的震盪。

其次,中央財政的上述政策還將動搖房地產市場。商業銀行已有巨額資金投入土木工程,或成為買房者的購房貸款,銀行非常害怕房地產泡沫破滅,否則銀行的壞帳會急劇上升,殃及銀行的安危。

再次,高房價已經把工薪階層擠壓得節衣縮食付房貸,而年輕一代僅憑節衣縮食也很難買房成家;同時,很多行業因為不景氣而大量裁員,留下來的員工也減薪,所以就業勞動力的平均收入在下降;再加上人口老齡化趨勢加快,老年人的消費有限,這三個因素加在一起,使得十幾億人口的消費能力再也無法拉動經濟。

房市、財政、銀行紛紛陷入吃緊狀態,不但經濟繁榮再難重現,而且高失業率和低工資體現出來的經濟困難日復一日地加劇,中國經濟上的「好日子」就這樣終結了。今後的中國經濟前景再也無法與那兩個景氣年代同日而語,通貨膨脹高企和實體經濟每況愈下,將成為「新常態」的新特徵。現在大陸部分年輕人開始流行的「平躺」生活模式(即不求職、不求偶、不結婚、靠父母的退休金過最低檔次的生活),在相當程度上正好反映出他們這一代人對未來的悲觀情緒。

西方國家的記者、學者不了解這些中國經濟真相,依然沉浸在中國經濟往日短暫繁榮的回憶和想像中,他們似乎正在重蹈那些蘇聯經濟觀察家同行們的覆轍。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觀點和陳述。

(轉自自由亞洲/責任編輯:劉明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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