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欣赏】高尔品:中篇小说《高楼人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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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人2012年12月1日讯】

(接上期)

高 楼 人 家

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一天,申家的女当家人,像是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太阳偏西。那张风韵锐减的脸,对着窗外的残阳夕照,岂但是不光鲜,竟是格外的阴沉,以致她那一下班归来便哼哼着绍兴戏文的丈夫,因看着当休的大女儿不在家,而问了她一声“明芳呢?啥地方白相去了”时,她竟没好气地抢白说:“你问我?二十四岁的丫头,还要我当娘的整天跟着她,做她的影子吗?她人大心大,眼里有你这个老子,还没有我这个娘呢!”

老申听着女人的话,觉得反正是听惯了的,正待他要叫上一声“林妹妹,反正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戏文时,可对面的那张脸,却把这一段戏文压回到了他的肚皮里面。

申家的男人发了懵。是女儿得罪了她?还是小刚又从她手心里挖回了那十八块钱?他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便要拿过淘米箩儿,自告奋勇地去淘米,向女人赔小心,做些小殷勤儿出来。不想女人竟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淘米箩,砰地一声还关上了里间的房门,顺手便把他拉到了自己的对面:

“你是当老子的,这话我不能不给你说。昨晚上,我跟你商量的事儿,明芳像是全听到了?我也不过是跟你商量了几句,也并未当真,我在屋外,吹了一会儿冷风就回了屋,连五七子的门我都没进。可今儿虽是她休息,一早上,她人倒不见了。下午小刚回来对我说,在家具厂门口,看见你那个宝贝女儿跟醉鬼的大儿子挨着肩儿,也不知说些什么,看到小刚还有意把脸别了过去。照小刚说的,那样儿像是亲密得很呢!”她忽然拉长了脸,“我告诉你,那事儿,我心里的主意虽未定,却有了谱儿!”

她有意地这么咋唬了她男人一句,这才又变脸作色地说:“不管她跟谁,就是不准跟秦家的大儿子来往,要是再这样跟他勾勾搭搭,我就敲断了她的腿!”说着又威胁地盯了她男人一眼,“今儿晚上,她一回来,我就要眼她开盘子。


她若是依了我,从此跟那醉鬼的儿子一刀两断,就是要上天,我当妈的都会托她一把,要是她硬是不听,把当娘的一片好心全当成了驴肝肺,我便干脆把她送给廖五七去!她做女儿的无情,我做老娘的还讲什么恩义!”

她忽然顿了一下,才又狠狠地说道:“到时候,你别尽在—边出邪气。要是那样,老鬼,我可饶不了你!”

她叹了口气,落身在床沿儿上面,又指着她男人说:

“这个穷家,累了我三十年,你要是再有二话,我便撒手不管了,叫你们连锅里也糊上屎尿去!”

她这一顿威胁的话,直把她男人说了个愣中愣。

男人抓耳挠腮,道不出一句话来。好一刻儿,女人又逼问他说﹕“你有什么话就照说,有什么屁就照放!”他才结结巴巴地说:“这种事件,侬也勿好过分勉强。依我看,秦家的大儿子,也还是个好的。就是他那老子,反正,明芳也不跟他老子娘过一辈子,你……”申家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斗胆向自己的女人说出了这一番话。谁想,疼他、爱他、却不容他作主的女人,一听立即变了脸﹕

“这话是你讲的?是你跟女儿串通好了的?噢,你父女俩先串通好了再来捉弄我?好,老娘不管,你乖乖儿拿出五百块钱来!你大媳妇还要一块罗马表,结婚的酒席费还差二百!还有,你要是国庆节前不把明祥结婚的房子给我搞到手,我就不饶你!”

她忽然从眼角上溢出了两注泪水,却又用衣袖拐儿一擦,大声地说:“这个家你当了,我不管了!”说着她当真就做出了一副拔腿就跑的架势。

申家的男人慌了,忙撵上一步,挡住了女人的去路,哀求地说;“有话好好讲嘛,做啥又耍这种脾气唻——好了,好了,我勿管,勿管,这个家本来是侬的,侬向来当的家,我还是吃碗现成饭,省得操心。明芳的事,我勿插言,好啵?侬——呀……”他正要脱口道出—句戏文,却又往肚里咽了口唾沫,心里憋得怪不是滋味的……

女人一见他软了,这才腾地站起身子,指着男人的脸盘子,骂道:“你若是个有本事的,何苦又要我—个女人家来操这些闲心!我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做,撑的?”

她的声音忽然软和下来了,看着对面的丈夫只管在摇头叹气,心里面竟不由又有点儿酸楚。她赶快忍住女人家的泪水儿,忙忙地就拉开了门,却未想,她那亭亭秀秀的大女儿,正呆痴痴地坐在自己的小床沿儿上,望着水泥地的地面,发着呆。

――难道我跟她老子的话,她又听见了?她正要责问,却陡地又改换了一副腔调,柔声柔气地说:“明芳,进屋来,妈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她忽然觉得应当快刀斩乱麻,马上斩断女儿对醉鬼儿子的情思。可是,女儿明芳,却象座泥塑木雕,纹丝儿也没有动,那一张鹅蛋脸儿,更是连擡也没有擡。

申家的当家女人,第一回感到自己的权威发生了动摇,她正要亮开嗓门儿,大声地呵斥这不懂事的女儿,心里却又忙把这股怒火压下去,只是猛地一扯身边男人的衣袖,并且使了个眼色。

男人对她向来心领神会,百依百顺,因此忙对女儿说道:“明芳,侬妈妈要跟你讲话,还不进里厢来。”

女儿依旧没有抬脸,却慢慢地站起了身子,极不情愿地向里屋走去。她的两只大眼晴,既不看老子,也不看娘,只是从中间插进了里屋,然后站到了对着煤山夕照的窗台面前,两只手一个劲儿地揪扯着辫梢,夕阳的残照照映着她那张失去了红晕的脸,大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

从来不把心事当心事的老子,这刻儿,竟把片刻儿也不离口的绍兴戏文忘到爪哇国去了。他似乎预感到了一场风暴,忙忙地掩上了里屋的房门,连小女儿明华要进来拿做作业的笔盒,也被他挤出了门去。

申家的当家女人,嘹了丈夫一眼,压着一肚子的火气,走到了女儿的身边。

“明芳,”她故作平静地说,“你今儿上哪儿去了?”

申明芳心里一惊,却依然低着脸没有吱声。

“妈我知道。”她把这几个字咬得格嘣格嘣脆。

明芳心里又一颤——妈是神!她忽然想到了小刚,知道就知道,她横下心来了。

“妈不许你跟他来往。”当妈的在自己的话里又钉下了一颗钉子。

明芳眼里忽然冒出了一泡眼泪,可她强忍着,早上与秦飞笼在一起的情景,忽然翻肠搅肚般地折腾在她的心里。

“妈昨晚上跟你老子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当妈的把狠言狠语有意说得委婉了许多。

听到了又怎么的?女儿在心里说,直委屈。

当妈的眼见着女儿这副神色,心里先是一片虚,接着便是一颤。她知道这个自己生养了二十四年的丫头,心底里极有主见,一旦认了死理儿,一般人都是劝她不得的。况她这一阵连珠炮般的问话,有心有意的撩拨,居然就只能换她这一张冷脸冷色,她心底一阵火起,便忽然想到了自己刚才威胁男人的话,想到了那个孤儿廖五七。她的心忽然辣起来了,而且这一辣竟就叫她不遮不拦地便说出了一番绝话来:“申明芳,我跟你说明白——你若真的想跳秦家的火坑,我就干脆把你送给廖五七子,你瞧着办吧!”当娘的把话说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做女儿的猛地侧过身来,抬起脸,忍住两眶已经溢得满满的泪水,好一刻儿,才从嘴唇儿里迸出两个字:“我,不。”
当妈的以为自己的杀手锏,自会叫女儿回头是岸,却未想换来的却仍然是女儿的毅然不从。她脸上一阵红,又一阵白。她怔怔地望着女儿,强忍着那一股使惯了的脾气,忽然软了下来,甚至是伤心地说:“你长这么大,从来妈都是由着你们。做妈的,手背手心都是肉,你哥哥的婚事叫我操够了心,你的大事又哪一天不在我肚子里打几个滚。可那姓秦的是个什么人家,你不知那醉鬼把那个穷家活的都折腾成了死的,他那儿子当了技术员,也不过就拿三十三块五,还要养他那两个妹妹,你是油焖了心,还是缺了心肝少了肺?”

她忽然又冒上了火气,大声说:“你就死了这颗心吧!那醉鬼的儿子就是在做梦,老娘我也不准你圆他的梦!”

做女儿的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泪眼迷离地看着发了狠的亲娘,又朦朦胧胧地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满脸惶愧的老子,一低头,竟猛地扑到那张大床上,哇地刚哭出声,却又用枕头堵住了自己的嘴巴,两肩便猛烈地抽动起来。

好一会儿,当做娘的偎了过来时,她却猛地推开了妈妈,翻身起来,打开门就奔了出去,就象片飘忽的影儿似的,霎时间便消失在门外。

“明芳!”申家的男人一阵心疼,不禁大叫了一声,便要奔出去找回他心尖子上的肉。他的女人却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恨恨地说;“死不掉,让她去!死了,我偿她的命,赔你的命!”说完,她气得脸上没有了一丝儿血色。

男人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怔怔地看着窗外那一座正衬着一片紫雾的煤山。

申家女人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女儿,明白了这个该死的丫头对那个醉鬼儿子的感情,明白—了她此刻倘若再不快刀斩乱麻,把这个不听话的女儿的终身大事定下来,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就是五七子了!她甚至在陡然间竟觉得孤儿的那脸庞怎么也要比醉鬼儿子好看十倍。况自己救过他的小命,又送了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他敢不听自己的,敢不学好么!

她忽然又想到了五七子更多的好处,想到了他可怜,没有人对他问寒问暖——啊,要是他真成了自己的女婿,自己准能好好地调摆他,照应他,逼着他往正路上走。他难道就不能比醉鬼的儿子强十倍?他也会把挣回的奖状挂得一墙的!

她忽然又从一墙的奖状上想到了孤儿的那几间房子,想到了孤儿的那一笔“死钱”……

她猛地一愣神——我是看中了他的房子、他的钱财吗?我当了二十年的街道干部,眼皮子还没有这么浅!只是女儿既然给了他,那就是一家子了!我帮他,他帮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横里竖里地想到这儿,忽然竟又发现了孤儿的一大长处——这孩子知好歹,讲义气,手脚也大方。他不会看着他申妈为难不伸手,当年我求情把他从“专政队”里领出来,他竟拎了半斤银耳来看我,我是图他的银钱吗?我高兴他还能有这份知恩图报的心肠。

她又想,就算他好赌,那也是前几年“四人帮”搞乱的,如今还怕不能把他调教好?她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这么做,这么想,不但对得起女儿,对孤儿更是救了他-命!

就这么办了!申家的当家女人忽然铁了心,一不做,二不休,她为斩断明芳对醉鬼儿子的情思,为女儿不致落进秦家那个火坑,也为她的儿子,更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廖五—七,甚至对男人连看也没有再看一眼,拔腿就走出了房门——她这就要找孤儿去,她要告诉孤儿,他已经福从天降!

输得精光的孤儿,此刻正躲在家里守着自家冰凉的锅灶发痴发傻,一脸的死气沈沈,昏黑的屋子里,只有他那一双乌黑溜溜的大眼睛在闪着两点迷惘的光。

这是平列着两间各十五平方米左右的房间,两扇房门外面便是那个既可以做小堂间又可以做锅灶间的地方。这在楼里算是大套,是孤儿已经去世的爹娘,用被拆毁的五间黑瓦平房换取来的。

“小五七子,开门,是你申妈!”

孤儿懵了——他恍恍惚惚觉得这唤声不同寻常,申妈的眼色,声调,行腔走板,他廖五七是摸得准的。他忽然想到了昨夜里,申妈半夜三更敲他的门并拿派出所唬他的情景——她又知道我输了个精光,是来找麻烦还是送饭给我吃的?孤儿咽了口唾沫,正欲起身,那门又响了起来,而那热辣辣的唤声则更加急切了。

孤儿廖五七不敢怠慢,精神萎顿地去开了门,并且立即避开了邻居妈妈那一双火辣辣的眼神儿。

“你这是怎么了,黑灯瞎火的,连晚饭也不烧,肚皮是饱的还是瘪的?”

申妈连珠炮般的一串问话,直把孤儿打了个晕头转向。申妈说着,还顺手拉亮了电灯,小堂间立时亮堂起来。

孤儿略镇静了一下,这才看了申妈一眼,装作无所谓地问道:“申妈,有事?”

电灯光下,申妈看着孤儿,竟觉得从来没有过的入眼入心,仿佛只在这一霎间,她已经从孤儿有点畏惧的脸相与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力量,感到了孤儿的可爱——她的决断没错,也不会错。她什么时候错过呢?

“小五七子,”她着意在孤儿的大号前加了一个“小”字,又把门掩上了,这才说,“申妈有句话要问你——”

她把话尾巴忽然截了下来,却又拖长了腔调,还将一双眼光有意地在孤儿的脸上扫来荡去。

孤儿一楞,心里禁不住有些发慌。他立刻想起了昨夜的事,是不是派出所……

可他的念头还没有转完,申妈却韵昧无穷地问道:“昨天傍黑的时候,你说过你讨不到女人是不是?”

没想到申妈会问出这话来,孤儿不觉一惊:“我,是说着玩儿的。”他被这第一棍有些打懵了。

“申妈给你找个人,可好?”申妈又问。

“那我就给申妈磕三个响头!”孤儿缓过神来了,立即油腔滑调起来。

“我把明芳给你――”

这几个字,就像是从申家女人丹田深处迸出来似的,字字落地有声。

孤儿廖五七楞了,怔了,他盯着申妈,结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好一刻儿,才红着脸说:“申妈,别拿没娘的人开心……”

申妈听清了,也感觉到了,心里竟不由得一阵心酸:“五七子,长辈嘴里无戏言,我思默了一天了,我是来跟你说真事的。”

孤儿疑是作梦,那一对浓眉大眼,竟把申妈的脸都要盯穿了,这才有气无力地说:“我不配明芳……”

申妈忽然间竟觉得这个脾气倔强的孤儿,倒比平时可爱了十分,因此说;“什么配上配不上的,只要你学好!”
廖五七抬起脸来,犹似不相信地又问了一句:“申妈,你讲真的一—”

“自然是真的!”她猛地握住了孤儿的一只手,说:“申妈早看着你可怜,没人疼也没人管,虽早存了心,可你偏不学好,昨儿你说的那句讨不到老婆的话,叫我听了,心里觉着怪不是滋味的……”

她明显地感到了孤儿的胳膊在发烫,顿了一下,这才又说﹕“我早瞧出了你对明芳的心思,可又恨你不长进。昨儿我想通了,要是帮你成了家,你也就再不是只无人放的野鸭子了,就是学好,也要容易些。你能答应你申妈,从此学好,学乖,再不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吗?”

申妈的话说得温温热热,孤儿的脑袋却慢慢儿低了下去。他的心里犹似着了火一般,而在这火焰儿上面闪闪烁烁的,竟是申明芳那一张娇嫩娇嫩的鹅蛋脸儿……

“我,学好……”

孤儿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叫他说得就象火车轮儿压着了铁轨儿一般,轧轧地响。

申妈听见了,心里一阵松,她猛地又握紧了孤儿的胳膊,说﹕“这就好!我们两家并成一家,明祥也可以在家里结婚成家了,你也有了人照管,不过,得让明祥办了婚事,再办你们的,我一双手同时托不起两桩大事。至于明芳她并不讨厌你,你就放宽心!不过,明祥办喜事,你跟明芳可得送份厚礼!”精明的孤儿,在霎那间明白了申妈的底蕴。

申妈正待松开手来,他却反而紧抓了邻居妈妈:

“申妈,一言为定!我廖五七敢为朋友两肋插刀,但就要一件事,说话要算数!”

申妈的心忽然颤抖了一下,却立即板下脸来:“可有一条,今后不许你再赌,狐朋狗友的少来往!”她俨然用的丈母娘的口气。

“听你的就是!明祥结婚,我送三百块!你和申伯就算我的再生父母,明祥就算是我的亲哥,我豁出命来也干了!”

孤儿眼看着这儿有坑,可他一想到明芳正在那坑里等着他,便下死心把自己跌了进去。

“你爽快,申妈不会亏待你!”

她忽然有些感动了,眼里竟闪过了泪影儿:“好儿子,你晚饭还没吃吧,我马上就让小明华给你送过来。从今日起,只要你学好,走正道,别再跟那些人模狗样的东西们在一起,你跟明芳的事,就放在我心上了,你就——放心!”

她心里忽然象一块石头落到了地上,正要转身走出孤儿的房门,却未想孤儿竟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那一双眼睛更是炯炯地盯紧了他未来丈母娘的脸子,并且说出了一句足以叫他未来的丈母娘大人惊倒玉柱的话来——

“申妈,我都依了你,”他开始还有些结巴,可一瞧申妈一楞怔,这才一口气把话进到底,“我要跟明祥一起办事,要不,我就——”

被握在他手中的申家女人的胳膊猛地颤抖了一下,久经沙场的前街道主任绝没有想到,二十五岁的孤儿,在最后的关口上,会向自己甩过来一记甩手扣儿,一下子便套紧了自己的脖颈儿。她的脸在孤儿贼亮贼亮的目光里忽地一阵红,接着又一阵白。可是,毕竟是跟什么人物都打过交道的前街道主任,终于在一瞬间便把脸拉长了,她轻轻地掰开了孤儿的那只手,翻脸不认人地就迸出了这样一席话:

“你是信不过你申妈?以为申妈要讹你,想占你的房产,夺你几个臭钱?就凭你这房里的几根烂木头棍儿,便能结婚了?明祥的家具准备了两年,你呢?噢,你倒精明,刚给你一个饼儿,你就想拿它来套别人的脖颈儿?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刚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想开染坊;才给你鼻子,你就上脸!这事儿,你愿,就得照我的办;不愿,申家的姑娘还怕别人踏不破门槛儿!再说明芳自己倒底愿不愿,我还做不了她的主呢!你就自己思默去吧!……”

说着她拉开房门,拔腿就要走。可是,早被她这几棍打闷怔过去的孤儿,却猛地又抓住了她的衣襟:“申妈,我,

我不是,我,依你,还不……行?”

孤儿语无伦次——但是他求饶了,他在他未来的丈母娘大人面前第一次就跌跤子了!

申妈早就拉开了房门,回头又抢白了他一句:“这事儿,依不依就随你了!”

她走了,扬长而去了。

孤儿返身重重地靠在门上,胸膛儿里的那一股子气,差些儿没把他给憋死……

申明芳跑了,飞也似地转下了楼梯。在一楼,她—脚踩进了污水里,也未觉得。

她只是一个劲地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抄秀城宾馆的小路.跌跌跄跄地跑到了铁山下面的那一片松树林儿里面,猛地扑身在一棵碗粗的树干身上,眼泪立刻浸湿了一片树皮。

她伤心地哭着,全不顾树林深处那些个影影绰绰的恋人们。

今天早上,当她怀着姑娘的羞怯,迟疑在家具厂大门口不甘心离去时,秦飞笼恰巧在厂门的铁栅栏里面发现了她。

“明——”秦飞笼只叫出了一个字,却红了脸,又迟疑了一刻,这才从传达室的小门里溜出来,走到了申明芳的跟前——“明……”他仍旧叫不全他邻居姑娘的名字,一阵心慌,忙自个儿朝前走了几步,明芳便也推着车子跟上了他。姑娘的心里扑腾开了,她不敢看走在自己身边的秦飞笼.惊异自己竟如此大胆地找上门来。她就象整个儿踩在云端上,既软软的,又晕乎乎的。她羞于开口的正是她迫切想知道的。然而,年轻姑娘的自尊和矜持,过于沈静稳重的素质,象一把锁,锁住了她的那张嘴巴。

“你——”她说,然而,就这一个字。

“我——”秦飞笼也与她—样。

“秦飞笼!”突然一个泼辣的女声在喊他,“我到处找你,你却到这儿逛马路来了,真自在!”说话的是一个打扮入时的姑娘、秀城家具厂统计员小陶。

秦飞笼略皱眉,脸巳红成了关公,申明芳自然更是满腮红云。女统计员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掠过了一丝轻蔑的微笑,单刀直入地向秦飞笼问道:“她是谁?”

秦飞笼满脸尴尬:“我的邻居……”

申明芳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难堪的场面,她忽然看了秦飞笼一眼,便急速地上了自行车,猛蹬了几脚,车铃无端地被她拨得震天价响,那两只车轱辘儿在尘土覆盖的大街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斜斜的轮印……

天,全然黑了,月亮躲闪在小树林的枝枝叶叶中间。天,是那麽地高远昏蒙,山,又是那样地晦暗幽淡,风,更是催响了小树林枝叶的吟唱,并把那蕴蓄着几分凄凉的歌声,透进了通体发凉的申明芳心中。申明芳紧紧抱着那棵树干,就象抱着一棵由秦飞笼变成的铁树,直凉透了她那颗多情的心——秦飞笼,你真的就是一株冰澈人心的铁树吗?

二十四岁的五金厂女绘图员,毫不怀疑“眼见为实,耳听是虚”的俗话,原来是那个长波浪喇叭裤的现代女性把自己的一线希望、终身的幸福掐断的呀!

申明芳浑身哆嗦了一下,这才慢慢儿转过身来,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看着山影那黑黝黝的轮廓。

“难道这就是我的命吗?”这个五金厂的女绘图员,“四化”标兵,也象她的妈妈那样,突然向命运提出了质问。

然而,她毕竟还是把心拉回到了现实中间——她从叶银娣经常挨瓦匠的打之中,看到了此刻正站在自己命运前面的那一个孤儿;更从瓦匠女人——一个初中毕业生曾经向自己妈妈哭诉过的话里,看到了一个女人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一生;同样,她更从当年尚有几分女学生羞涩的叶银娣身上,看到了如今动辄也能丑话脏话满嘴儿乱喷的瓦匠媳妇……。

“不,我不能再走她的路。不,我,绝不……”

其实,还是在少年时代,申明芳就在秦飞笼心里成了一片飘忽的影子;可随着青春期的到来,申明芳竟又成了他的一个梦。

他开始在这个梦中生活,期待,却又在这个梦中自怨自艾;“我有这么一个老子,我——我绝不能跟她说出我的心思,不能让她跳进我家这个火坑……”他觉得他的头象炸裂般的疼痛!

有一天,小陶突然对他展开了爱情的攻击仗,他慌了,愣了,一边用壕堑战躲着小陶,一边又用镐刨起了自己的心——

“我爱她么?还是爱申明芳?当然,我爱的是明芳,可我从来就不敢对她讲……”

他每天从壕堑的这一头跳到那——头,可那个时髦姑娘,却象跳远运动员一般,任他秦飞笼逃得多远,她都能追上他。秦飞笼真的慌了,他已经感到同伴们对他投来的神秘的羡慕眼光,就差小陶要当众宣布:“秦飞笼是我的!”他下了决心要找申明芳问一回,谈一次,可是,每次偶然相遇,他又只能嗫嚅无声,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绝没有想到申明芳会飞车来到家具厂的大门口。他的心跳了,烫了,就差疯狂了,可是,这一切,又只化成了一阵阵颤栗。使他躲避着姑娘的眼光,走在姑娘的身边,却不敢问出那一句已在他心里默诵过千百次的“台词”。好事多磨,小陶又突然跳了出来,生生地把他与申明芳分开了!他又羞又恨,又不好发作,而且他从申明芳那骤然冷落的神情里,发现她已经误解了……

他心急如焚,思前想后,想到申明芳一定是有了急事才找他。他苦思苦想,忽然想到梁家夫妇,想到了他心中最尊重的邻居,想到了他们一定会帮助他。二十六岁的年轻技术员,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便匆匆奔出了厂门。

他一个人顺着小路,神思昏蒙地向着山脚下的那一片小树林子走去。当他走进小树林里,心魂猛地一惊——申明芳!他竟然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申明芳也同时发现了他。

“明芳!我是来找你的!”秦飞笼突然一下来了勇气,他不能再失掉这次机会了。“我本来想先去找梁老师,没想到却碰着你。”

申明芳的心,在短暂的几秒钟里,经过了一抖,一颤,一哆嗦。此刻,秦飞笼的话,象一瓢温泉,滑溜溜地洒到了她的心上——“他找我?找梁老师?……”她立刻堵住自己的思路,把那最良好的揣想压回到了心海的底层——“啊,他是想让梁老师告诉我,他已经和那……”

申明芳冷静下来了,她使劲儿拿出了一个二十四岁姑娘的理性,擡起了她那一张冷漠的脸子,她的那一双大眼睛在薄明的幽暗里,竟是那样深沈、笔直地盯了秦飞笼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径自向树林深处走去。

秦飞笼心里忐忑不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一同走向小树林的深处。

瓦匠赵三六披了件单衣,从孤儿廖五七屋里走出来,又砰砰地敲响了申家的门。他一进门看见申妈满脸不高兴,便说;

“申妈,干、干嘛放着脸?我、我是来讨喜酒吃的呢,嘻嘻……”

“你哪来那麽多的蛆嚼!”申妈对他们反正是骂惯了的,因此也就半真不假地骂了他一句。

谁知瓦匠不仅是个憨直的角色,此刻他还是个知情人,一听这话不但不气,反而乐了:

“申妈,这、这六楼上的事,有、有谁能瞒得过我?我跟五七子,本、本就是鞋拔子鞋刷子呢!”

“他跟你说什么了?”申妈立刻警惕起来。

瓦匠乐呵呵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厚笃笃的票子——“申妈,这、这不就给你送定、定礼来了!”

申妈的脸一红,接着把脸一拉:“谁下的定礼?定谁的礼?倒要你这属猴的来献殷勤儿?”

瓦匠愣了:“五、五七子,叫我来、来的……”

申妈冷冷一笑:“他怎么说?”

瓦匠没想到高高兴兴来讨喜庆,献殷勤,竟闹了这么个没趣:“他、他说是你叫、叫他下的定礼,要、要不,明芳……

“放他娘的一嘴屁!他把我申妈看成什么人了!申妈是为这一把钱票儿才可怜他的吗?明芳就值这几百块钱?你申妈是闻到钱腥味儿就想偷嘴的猫儿是不是?”

瓦匠彻底懵了——刚才,当孤儿廖五七把这三百块钱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只说申妈答应把明芳给他,但要给明祥结婚送三百块钱的礼,可是……

结巴子瓦匠再也结巴不出话来了。他愣愣地望着申妈,那三十张“工农兵”在他手里,甩不出去,又缩不回来——“这,这这……”

正当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冷不防申妈又投过来一句话:“我问你,五—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他的存款?”申妈的腔凋,活脱脱是个派出所的外勤。

瓦匠一下子回过了神:“他有存款?连这三百都、都是借的,差,差人家千把块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可是,已经迟了,手里的烟屁股就要烧着指头也没觉得。

申妈傻了,心里一阵猛慌,连他男人也腾地站起了身子,那神态绝不亚于贾宝玉发现林妹妹忽然变成了宝姐姐!

“你这话当真?”申妈两只眼睛更是对瓦匠咄咄逼人地看着。

“是、是刚刚从、从他那些牌、牌友手里借、借的。”
瓦匠如实招认了。

“那他拿什么还?”申妈就象在逼着孤儿,寸步不让。

“他、他想开赌。”瓦匠已完全乱了方寸。

“他还要赌!”申妈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老申站起来了,摇摇头,又看着瓦匠手中的票子,向着自己女人说道:“依一向精明,这种事我看侬还是歇手的好!”

“没你插嘴的份!”申妈铁青着脸,毫不容情地便顶撞了他一句。

老申不吱声了,心里却忽然冒出了一句“我本是无依无靠的……”唱词,可他忽然觉得这句唱词儿太不伦不类,并且一点味儿也没有。

申妈愣了一刻,忽然把绷紧的脸松了下来,说:“三六子,不瞒你说,申妈原是看着五七子可怜,想拉扯他一把,这才存了把明芳给他的心思,就当我收了个儿子,没奈何他竟曲解了我的好意,事情八字儿还没有一撤,他便使出了这些花招,借三百块钱送来。照他这么做,我姓申的倒是要贪他的钱,图他的财了?你回头告诉他去,就说他的情我领了,心我也知了,也难为他知事懂礼的,可是明芳到底愿不愿,连我都还没个谱儿。这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日子还长得很呢,将来要是明芳能跟他处得来,他也再不交那些狐朋狗友,也有个人模人样的,莫说他送我三百块,就是叫我姓申的倒贴他三百块,你申妈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这才又对着傻愣的瓦匠说:
“好儿子,你就把我的话告诉他,就说这事反正申妈心里有了他,这还不放心吗?”
瓦匠站起了身,捏着那把票子,说:“那我,就、就送、给他去?”

申妈送走了瓦匠赵三六,忽然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眼里竟忽然汪出了一层薄薄的泪影儿来。她看着窗外的黑天与明灯,竟也有些痴痴的了,连那脸相也显得苍黄苍黄的,灯光下,更显得没有了一丝儿血色……

目睹刚才这一幕的申家男人,这一刻心里禁不住有些快活。他想到自己这老娘们心眼儿竟忽然变明白起来,再不把自己的心肝尖儿往那火坑里推,起码不那麽咬死劲儿了。他那贾宝玉哭灵的高腔便立刻要走起板儿来,可就在这一刻儿,他竟又发现了自己女人的那一副神色,便突然把那一段流水高腔,使劲儿顶回丹田深处,显出多情公子痴痴骏骏的劲头,拽了拽他女人的衣袖,说:“侬——这是,怎么的了……”

心里正纷乱如麻的妻子,看也没看他一眼,一副苦相,从鼻子两边拖拉下来的两条深痕在抽搐,那薄薄的平时足可以抵挡得住任何纵横家们的嘴巴,也抿得死紧,甚至连一丝儿血色也没了……

老申懵了,慌了——难道她得了癫痫,难道她要疯,难道……他猛地狠拽了一下他女人的衣袖——“你一—”

谁知他女人把脸横过来,身子一跳,右手一擡,指尖儿直抵他的酒糟鼻子说:

“你给我听着,申明芳非要嫁给那个秦飞笼,老娘就跟你们俩拼了!”

刚刚还为女人态度转变欣喜不尽、暗地为女儿庆幸的申家男人,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女人竟忽然对自己发出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狠话!她那要决一死战、拼个你死我活的劲头,就差没把他吓个魂飞魄散!

可巧,也正是在这一刻儿,外屋的门轻轻呀的一声开了。从声音,从脚步,申家的男人知道这是大女儿回来了。

他忽然心里一紧,唯恐女人再来一次“河东狮子吼”,吓坏了他心尖子上的肉,因此,虽然惊魂不定,却又忙忙地小心翼翼地对女人使了个脸色,这才低声说——“明,明芳回来了,你就,少讲两句……”

谁知他的话无异是在火上浇油,申家女人那满腹的委屈劲儿全都翻了上来——

“她回来了又怎么的?你是叫我怕她是么?做梦!她要是再敢这么晚回家,再敢跟姓秦的勾勾搭搭,老娘的这一条命横竖就是不要了!”

她大声地咬牙切齿地说着,存心要叫外屋的大女儿听明白。然而,外屋一片沈寂,就象她的女儿只等在那里听候她的发落。

申家女人在咆哮了一阵儿之后,却忽然从眼角进出两颗豆大的泪珠儿……

六楼从未有过如此安谧的夜晚。这一天的晚饭时分,居然连谁都没有端着碗跨过谁家的门坎儿,即连那个常常闹得一楼人鸡犬不宁的秦家醉鬼,也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坐在她女人的对面,帮着织尼龙丝渔网,却连正眼也不敢看他女人一眼。

这是六楼不多见的安详时刻,然而,住在六楼楼道口的那户“特殊人家”,今儿晚上却空气凝重。他们在草草地吃完简单的晚餐之后,当医生的女人既没有躲进里屋,铺开她的大厚本儿,当教师的男人,也没有在外面那间连白天也要点灯的半间屋子里,打开那高高的一叠学生作业……

女人在里屋像是在和谁低低絮语,男人却在外屋踱着零乱的方步,有时干脆呼出一口长气,或摇一摇头。他没有想到,天黑之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紧促而又轻轻的敲门声,冲破了他们往日生活的程式,而当男人打开房门来时,夫妻俩面对着满脸凄惶的申家姑娘,面面相觑……

夫妻俩情知姑娘有事,便忙拉她进来,并且立刻掩好房门,将她接进里屋,按坐在床沿儿上。女医生还立即为这位邻家的姑娘沏上了一杯茶。

姑娘满面凄惶的脸上忽然溢出泪珠儿,两只手一个劲儿地在床边抠着那并不洁净的床单。

两个知识份子不知如何是好,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四只眼睛里满是狐疑与惶惑。

“明芳,有了难处你就说,梁老师跟你姚姨都不是外人,平日,我们都夸你是好姑娘。”

当教师的男人比女人能说会道,也更容易激动一些。可是,他的话,除掉叫申家的大姑娘多迸出几颗泪珠儿以外,却没有任何其他效果。

他忽然感到了自己的无能,束手无策。他退让开来,示意女医生先去摸摸底,他才能有的放矢。女医生点了点头,便也对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地走出了里间。

当姚医生终于从里间走出来,把她了解的情况告诉了他,他不禁大惊失色。

“这,这还像话吗?”他不知是在责怨谁。他想到了申家女人的厉害,想到了孤儿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想到他们夫妻倘若因管了闲事可能带来的麻烦,连脊梁骨都凉了半截儿。可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申明芳被她母亲往火坑里推?正在犹疑,他的门忽然又被人胆怯地敲响了。他猛地趋前一步,却又迟疑了一刻,这才打开门来——竟是秦飞笼!秦飞笼憋红了脸儿,站在门外:

“梁老师,姚医生!”年轻的技术员叫得声轻音颤,就象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情一样。
 
梁老师却眼睛一亮,心也猛地跳了几下。他一边忙把秦飞笼往屋里拉,一边忽然从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俩是约好的吗?

他立刻对妻子使了个眼色,正要说一句“飞笼,明芳正在里面”时,不想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是这样地熟悉,又是这样使他心惊胆战——他顿时连推带搡地便把秦飞笼连带妻子姚琪一起推进了里屋,掩上房门,这才转回脸来,张惶失措地拉开门,叫了一声:“申——妈!”

女医生也掩紧里屋的房门走出来:“是申妈,快坐。”她连脸都已经红了。

精明的申家女人,一见这对夫妻面露慌张,忙道:“你们有事,那我——”她摆出一副要转身出去的姿势。

“哪,哪里,我,正要去找你呢!”男教师强作镇静地把送上门来的“工作对象”让到方桌边上,又对妻子慌乱地瞥了一眼,妻子忙去给申妈沏了一杯茶。

“申妈,”梁老师挪动着那叠练习本,像是手不知放哪儿才好。

“梁老师,你有事跟我说?”

“噢,是这样,说起来,哪一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别人本不该插言的——”

男教师刚开了头,却又顿住了,因为他看见申妈的眼晴睁大了,不知该不该说下去。正在犹豫,猛瞥见了自己女人鼓励的目光,便一鼓劲儿,往下说道:“我是说,你家明芳的婚事,是不是再作点儿考虑。这种事,做父母的可别太难为了女儿。我们认为小秦这孩子……”他觉得自己说得象一个法院的调解官,便将后面的那句关键话咽回了肚里。

申家女人一惊,立即从心里生出了一些不快:

“梁老师,姚医生,承蒙你们对明芳关心,我申妈心里领情了!你们既然提到了我家那死丫头,只好拜托你们,告诉明芳早收了那颗心!只要我两条腿没伸,我就依不了她!”

她一见女医生满脸绯红,男教师也脸色发白,忽然缓下声调,连脸色也温和了许多:

“梁老师,姚医生,我今儿晚上来,既不是为我那丫头,也不是为的我自己,我是受人之托,想向你们打听一件事,愿意就给帮个忙,不愿也就算了……”她忽然煞住话,静观着对方的反应。

梁家夫妇一时没弄明白她的真意,说不出话来,只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申妈的嘴角牵拽了一下,这才又软和地说:“也不是别人,就是瓦匠三六子的妈妈,卖惯了血的,如今时间长了,不卖就憋得慌,可医院有规定,过年龄的,便不给输了。她想请姚医生帮个忙,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她最近日子艰难,老头子瘫在床上,你们就帮忙做做好事,不知——”

梁家夫妻俩面面相觑,女医生好一阵才说:“申妈,这事医院里管得很严,实在不好办,你就跟赵妈讲,过了一个月都不行的,何况她年岁大了,申妈,这……”女医生好象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反过来竟向申妈求起情来。

申家的女当家人脸色忽然变了,可是,只怏怏了一刻儿,便掠起眼皮儿说:“那我把这话告诉她就是了。既然是规矩严,那也怪不得你一一我不过是传个话儿,你们可别放在心上!”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走出门去了。

平常极有主见的申妈这几天心散了,魂飞了,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在心里重演了无数遍。娶媳妇,嫁闺女,还救了没娘没爹的小光棍一命!——一石三鸟,自己错在哪里?叫人生气的是,孤儿赌棍要“一手拿钱,一手交货”——原来他是想趁火打劫,把我的女儿当抵押!明芳要是真的嫁给了他,日后要吃他的亏!待到生米煮成了熟饭,就是明芳跟他离了婚,恨死了我这个当娘的不说,却已经成了一个“二婚头”!

申妈心里一哆嗦。

还有那三百块钱!原来孤儿的老底儿早输光了,如今已穷得碗底朝天,连三百块钱都是从赌友那里挪借的!

申家的女人心里一抖一颤又一怔——她的眼前不明明是个赚人坑,是一片碎渣烂草糊弄着的陷阱么!

这天晚上,申妈睡不着了,失眠了。她看着黝黑黝黑的墙壁,心里面就象猫抓着一般……夜越来越深,她的眼便越睁越大,屋子里越来越黑,在她神魂不一、翻来转去时,斗子墙那边忽然又传来一声麻将猛拍在桌子上的清脆声音。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刻,这声音象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她猛地一惊,翻身坐了起来,双手痉挛地死抓住被头儿——“我……我不是在卖女儿吗!……我自己也被卖过啊!”大儿子的婚事,酒宴,房子,罗马表,象万花筒里的碎玻璃片儿,在她的眼里翻转着,轻响着,越变越奇。她忽然看见瓦匠妈妈的脸。一张血糊糊的脸……

申妈吓得大叫了一声,猛地抓住了她男人的肩膀,直在心里喊:“我绝不卖女儿!”

(待续)

(这是高尔品先生1983年发表在《当代》第4期上的中篇小说,原名为《高楼人家》,发表时被改为《六层楼上人家》。)

文章来源:《黄花岗》杂志第四十一期

相关链接:文学欣赏高尔品:高楼人家(上)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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