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斌:“活在当下”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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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发小,(北京方言,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年轻时绝对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愤青。按世俗的标准,此公现在混得不错,是国内某名牌大学的教授,可谓功成名就,有名有钱有房有车。不过,如今的他和年轻时的他已全然是两个不同的人。同学群里聊天,每逢有人议论政治时,他总是以一种超然的口气劝导说,“社会是你我能改变的吗?管政治干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才是最实在也最重要的。”此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活在当下!”如果我没说错,如今视此为人生旨趣的中国人可谓大有人在,尤其是在有文化的年轻人和中等收入人群中,这种人生态度的市场还相当大。

咋听上去,“活在当下”似乎颇有那么点看透人生的智慧,再细一琢磨,其实不然!

所谓“活在当下”,这句话的一个基本含义就是叫你别参与政治——当权者的政治别参与,批评和反抗当权者的政治更别参与。为什么?因为那是别人的事,跟你没什么关系!尤其是批评和反抗当权者不公不义的政治,参与了不但不会有所谓的好处,反而还可能引火焚身,给自己带来种种不必要的种种麻烦甚至灾祸。于是,我们看见,当社会上有人抗议环境污染时,有人举报贪官时,有人反抗官方的不公时,有人批评政府的错误时—–那些“活在当下”的聪明人要么不闻不问,要么声称“我只是打酱油的”。

就主观目地而言,“活在当下”的初衷固然是明哲保身,但其客观效果却在不知不觉中充当了黑暗势力的推手——既然你对社会的不公不义不闻不问,把自己隔离于批评和反抗的人群之外,那岂不等于在无形中默许了那些不公不义者的所作所为,因为这种默许他们势必会因此变得愈发嚣张无忌,而由于这种嚣张无忌他们的能量则必将变得越来越强,那么客观上你不就是在纵容他们作恶吗?当今社会的种种不公不义之所以能够横行不绝,原因之一不正是许多“活在当下”的聪明人的这种默许么!

“活在当下”的另一个基本含义,而且是更重要的含义是叫你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之所以叫你别管他人和社会的是非曲直,目地是为了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因为在他们看来,谈论和参与政治必定会影响到自己的一己之利,让你过不好自己的小日子。但问题是,姑且仅就过好个人的小日子而言,积极参与现实政治,尤其是参与批评和反抗社会的不公不义,固然有可能造成个人利益的损失,影响到个人的小日子,但反过来说,即便你置身于现实政治之外,你的小日子就一定能安然无忧,就一定能如你想像的那样过的好吗?如果你真这么认为,那就未免有点太天真太幼稚了。

众所周知,人是社会动物,没有人能够完全脱离政治而生存。具体而言,个人的小日子与我们每个人的权益能不能得到有效的保障直接相关,而我们每个人的权益能不能得到有效的保障则与社会政治制度的好坏直接相关。当不公不义横行一个社会的时候,每个民众的权益随时都都可能受到损害和侵犯。别以为置身于现实政治之外,你的小日子就一定没有风险了,就一定可以高枕无忧了,在权力不受制约和监督的社会体制下,今天是张三李四的权益被侵犯了,保不准明天或者后天就是你的权益被侵犯了。而且,如果大家都明哲保身,都不问政治,都只顾自己,不受制约和监督的权力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到头来,大家的日子都过不好,你也一样。相反,积极参与对社会不公不义的批评和反抗,积极参与推动社会进步的正义事业,不仅是在维护他人的权益,同时也是在维护你的权益。

德国牧师马丁•尼穆勒曾如此形容纳粹施虐时人们的旁观心态:“刚开始他们来抓共产党人,我没有站出来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员;接着他们又来抓社会党人和工会会员,我没有出来说话,因为我两者都不是;后来他们来抓犹太人,我还是没有出来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最后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已经没人能站出来为我说话了。”有网友在这段话后跟帖说:“托儿所1矿工不断地死去,我没有为他们呐喊,那是因为自己不用下井;孩子被毒奶害死,我没有为他们呐喊,那是因为自己不喝牛奶;农民工用命去讨薪,我没有为他们呐喊,那是因为自己不被欠薪;贫困儿童失学,我没有为他们呐喊,那是因为自己孩子有书念;穷人看不起病,我没有为他们呐喊,那是因为自己付得起医疗费;土地被人强征,我没有为他们呐喊,那是因为自己不用种地;住房被强拆,我没有为他们呐喊,那是因为自己没有遇上拆迁;无辜者被冤,我没有为他们呐喊,那是因为自己没有遭诬陷;可是,等到哪天不幸降落到自己的头上,谁来为我呐喊呢?”

作为一种人生态度,“活在当下”不靠谱的地方还在于,咋一看,它很清高,主张不参与任何政治——既不参与批评和反抗当权者的政治,也不参与当权者的政治。但是,要做到前面一点固然是容易的,而要做到后面一点就另当别论了。试想,当当权者强迫你必须参与他们的政治的时候——在一个权力不受制约和监督的社会里,这种事可以说就是家常便饭,谁都不能完全避免——这时候你怎么办?显然,如果你选择拒绝,你的小日子势必会受到影响,你只有选择接受才不至于影响你的小日子。既然不参与政治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为了维护个人的利益,从这种价值观从发,当事者面对强权会选择什么呢?显然,他们必定会选择接受,而不是拒绝,尽管这种选择并非他们的自愿。而一旦选择了接受,你不就违背自己的初衷,参与政治了吗?可见,在强权当道的社会里,“活在当下”的聪明人根本就保不住自命的清高,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当权者的政治之中,甚至同流合污,到了这个时候,标榜与政治划清界限的“活在当下”,岂不就成了一种自欺欺人的玩意?

有人说,它是犬儒主义的当代中国版,也有人说它是“精致的利己主义”的通俗表达。无论如何定义,“活在当下”的实质其实就是要把人扭曲成一个没有良知只顾自己的庸人。不管人们因此获得了何种“实惠”,代价却是泯灭了自己的灵魂。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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